她点开看。
那拉村,今日寄信量:89封。其中73封是从同一个IP地址发出的。
73封。
她愣住了。
谁寄的?寄给谁?
她调出那些信的详情。
收件人:全国各地。北京,上海,广州,深圳,成都,西安,西藏,乌鲁木齐——和之前王德明寄的那些一样,全是民政局婚姻登记处。
寄信人:阿依达尔。
录音时长:全是四十五秒。
她点开其中一封。
风声。铃铛声。小孩的歌声。还有羊叫的声音。
然后是他的声音。阿依达尔的声音。很老,很沙哑,像风吹过干枯的草。
“我是阿依达尔。那拉村人。我等一个人,等了二十年。她叫阿依古丽·木拉提,1968年生,那拉村长大的。二十年前去了北京,后来就没了消息。”
“我不找她。我知道她在哪儿。她在北京,朝阳区,民政局婚姻登记处。她过得挺好。结婚了,有孩子了,孩子大了,去国外了。”
“我不找她。我只想让她知道——我在等。不是等她回来。是等她知道,有一个人在等她。”
“如果你们见到她,或者见到认识她的人,请帮我转告一句话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阿依古丽,我在那拉村等你。等你哪天想回来看看。看看那拉村的风,那拉村的铃铛,那拉村的小孩唱的歌。看看那个等了二十年的人。”
“你不用回来。你知道我在等,就够了。”
四十五秒结束。
许兮若又点开另一封。
一样的开头,一样的结尾。
七十三封。七十三次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信。它们从那拉村出发,飞向全国各地,飞向每一个可能的地方,飞向每一个民政局,飞向每一个能转交信的人。
他在寄。
像王德明一样。
寄出去的那个动作,会留下来。
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阿依达尔说他等到了。他说阿依古丽在他心里。但他还在寄。还在等。
因为等,不是等到就不等了。等是一种状态,像呼吸,像心跳,像天亮。它不会停。
下午五点,许兮若站在日晷旁。
太阳落到14号楼后面去了,余晖在天边烧着。橘红色,从深到浅,像一滴颜料滴进水里的样子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来信提醒。
发件人:高槿之。
收件人:许兮若。
录音时长:七十七秒。
发送时间:下午四点四十一分。
她点开。
风声。铃铛声。还有别的声音——是说话声,很多人说话,嘈杂的,听不清说什么。但那声音里有兴奋,有期待,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。
然后是他的声音。
“兮若,今天那拉村来了一群人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从全国各地来的。有北京的,上海的,广州的,成都的,西安的。他们都是收到信的人。收到阿依达尔寄的信。”
“他们来问一件事:阿依古丽·木拉提,是不是真的在那拉村等过?”
“阿依达尔站在村口,看着那些人。一个一个看过去。然后他笑了。那个笑容,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。不是高兴,不是惊讶,是一种——怎么说呢——是一种‘原来如此’的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说:‘你们都是收到信的人?’”
“他们说:‘是。’”
“他说:‘你们都是来告诉我,她收到了?’”
“他们互相看了看,然后有一个女人走出来。四十多岁,短发,穿着羽绒服,眼睛红红的。她说:‘我不是来告诉你她收到了。我是来告诉你——我也在等。’”
“阿依达尔看着她。”
“她说:‘我叫李秀芬,北京人。我等一个人,等了十五年。他叫张志明,1965年生,北京人。十五年前,他说去南方做生意,就再没回来。我每天等,每天等,等了十五年。前几天,我去民政局查档案,看见一封信。从北极村寄来的。王德明寄的。他说他在等儿子。我听了那封信,哭了很久。然后我又看见一封信。从那拉村寄来的。阿依达尔寄的。他说他在等阿依古丽。我又听了。听完了,我忽然想,我要来。我要来看看,等二十年的人,是什么样子的。’”
“阿依达尔没有说话。”
“李秀芬说:‘我等了十五年,以为只有我一个人。现在知道了,等的人很多。’”
“然后又有一个人站出来。男的,五十多岁,戴眼镜,斯斯文文的。他说:‘我从成都来。我等一个人,等了八年。她叫刘小燕,1975年生,成都人。八年前,她说去北京发展,就再没回来。我每天等,每天等。前几天,我收到一封信。从那拉村寄来的。阿依达尔寄的。我听了,哭了。然后我就来了。’”
“一个接一个。从广州来的,从西安来的,从西藏来的。他们都说同样的话:我等一个人,等了很久。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。现在知道了,等的人很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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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槿之停了很久。
风声。铃铛声。那些人的说话声,混在一起,嗡嗡的,像一群蜜蜂。
“兮若,你知道吗,那一刻我看着那些人,忽然觉得,那拉村变成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。不是村子,是一个站台。一个所有等的人都会来的站台。”
“他们站在那里,围着阿依达尔。阿依达尔看着他们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然后他开口了。”
“他说:‘你们都是等的人。等的时间不一样,等的人不一样,等的地方不一样。但你们都是等的人。’”
“他说:‘我等了二十年,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会等的人。现在才知道,等的人很多。有的人等得比我久,有的人等得比我苦,有的人等得比我傻。’”
“他笑了笑。”
“‘但我们都一样。我们都在等。等的时候,心里是满的。’”
七十七秒结束。
许兮若站在日晷旁,一动不动。
余晖散尽了。天暗下来,像一块灰布罩在永春里的上空。风从13号楼和14号楼之间穿过来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埙。
她没有动。
她想着那些从那拉村寄出的信。七十三封。飞向全国各地。然后那些人,从全国各地,飞向那拉村。
信在路上。人在路上。等在路上。
晚上七点,许兮若回到家。
父亲不在。桌上放着一碗面,还冒着热气。旁边有一张纸条:我去社区活动室了,有几个老人要修收音机。还有,你妈去附近的敬老院送吃食,晚些回来。
她坐下来吃面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来信提醒。
发件人:高槿之。
收件人:许兮若。
录音时长:八十一秒。
发送时间:晚上六点三十三分。
她点开。
风声。铃铛声。还有别的声音——是唱歌的声音,很多人一起唱,唱的什么她听不懂,但那调子她听过。是那首《等草长出来》。
然后是他的声音。
“兮若,现在是晚上。那拉村点了篝火。阿依达尔、王德明、还有那些从全国各地来的人,围坐在篝火旁边。他们在唱歌。唱那首《等草长出来》。小孩们教他们唱的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你知道吗,那首歌的歌词,小孩们今天教了我全部的意思。不是字面的意思。是里面的意思。”
“‘等草长出来’——不是等草真的长出来。是等那个草长出来的时候,会回来的人。”
“‘等雪化了’——不是等雪真的化了。是等那个雪化了之后,会出现的路。”
“‘等天亮起来’——不是等天真的亮了。是等那个天亮之后,会看见的光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们说,这首歌是很多年前,一个等的人编的。编给另一个等的人听。后来传下来,传到现在,每个小孩都会唱。他们不懂什么意思,只是唱。但唱着唱着,就懂了。”
风声。歌声。篝火噼啪的声音。
“兮若,我今天也想唱给你听。用我能懂的意思唱。”
他停了停。
然后他开始唱。声音很轻,很慢,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等草长出来,等草长出来,等草长出来的时候,你就会回来。”
“等雪化了,等雪化了,等雪化了的时候,路就会出来。”
“等天亮起来,等天亮起来,等天亮起来的时候,光就会照进来。”
他唱完了。
沉默。
风声。歌声。篝火噼啪的声音。
“兮若,我在等你。”
八十一秒结束。
许兮若放下手机,看着窗外。
天黑了。月亮还没出来,只有几颗星星,远远地闪着,像信号灯。
她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咚。咚。咚。
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:我在等你。
她在等他。
凌晨四点四十一分。
许兮若醒来。
不是闹钟。是身体里的钟。
她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月光又回来了,淡淡的,像一层纱铺在窗帘上。透过缝隙,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——天还没亮,但已经在准备了。
她拿起手机。
来信提醒。
发件人:高槿之。
收件人:许兮若。
录音时长:八十五秒。
发送时间:凌晨四点四十一分。
她戴上耳机。
风声。铃铛声。还有别的声音——是脚步声,很多人的脚步声,整齐的,一步一步,像在走路。
然后是他的声音。
“兮若,今天那拉村的人,都在走路。”
“从全国各地来的那些人,凌晨四点就起来了。他们站在村口,面朝东,等天亮。阿依达尔站在最前面,王德明站在他旁边。后面跟着那些人,一排一排,像一支队伍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我站在后面,看着他们。天还没亮,只能看见轮廓。一个个黑影子,站在灰蒙蒙的天色里,一动不动。像一群等了一辈子的人。”
“然后天开始亮了。从灰白变成乳白,从乳白变成珍珠白。那些轮廓慢慢清晰起来,一张一张脸,慢慢能看清了。有老的,有年轻的,有男的,有女的。但他们脸上的表情是一样的——那种等的人才会有的表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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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顿了顿。
“太阳出来了。从地平线上慢慢升起来,圆圆的,红红的。阳光照在他们脸上,把那些表情照得清清楚楚。不是悲伤,不是期待,不是焦虑。是一种很平静的东西。像在说:我知道你会来,所以我等。”
沉默。
风声。铃铛声。那些人站成一排,呼吸的声音。
“兮若,我今天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阿依达尔刚才忽然开口。他说:‘你们都看到了吗?’”
“没人回答。但所有人都看着太阳。”
“他说:‘这就是我等了二十年的东西。不是她回来。是这个。’”
“他指着太阳。”
“‘每天这个时候,它都会出来。不管我在不在等,它都会出来。不管她回不回来,它都会出来。’”
“‘我等了二十年,等的不是她。等的是这个——’”
“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心。”
“‘等的时候,心里是满的。这就够了。’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