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6章 大雪后第二十日

八十五秒结束。

许兮若坐在床上,看着窗外。

天亮了。太阳出来了。从地平线上慢慢升起来,圆圆的,红红的,像一颗刚煮熟的心。阳光照在13号楼上,把那些窗户染成淡淡的金色。
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今天是第二十日。

大雪后第二十日。

再过十天,高槿之就回来了。

她低下头,开始录一段新声音。

“高槿之,今天是大雪后第二十日。”

“王德明去了那拉村。阿依达尔在那里。还有一群从全国各地来的人,都是等的人。他们站在村口,面朝东,等天亮。然后太阳出来了。”

“他们看见了。”

“我也看见了。”

她停了停。

“我今天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
“我等的不只是你回来。我等的是——你回来的时候,我刚好是我想成为的那个人。我等的是——你站在我面前,叫我的名字,我可以笑着回答你。”

“我在努力变成那个人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

“所以我们都在等。等自己变成那封信,等自己收到那封信。”

她笑了笑。

“这就够了。”

发送。

系统提示:发送成功。

她放下手机,起身,走到窗边。

拉开窗帘。阳光涌进来,暖暖的,像有人在拥抱她。

她看着窗外。13号楼下,有人开始走动了。晨练的老人,遛狗的中年人,匆匆赶路的年轻人。永春里又开始了新的一天。

她忽然看见一个人。

从小区门口走进来。很慢,很慢,像走了很长的路。是个老人,很老,穿着深灰色的棉袄,戴着旧毡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

王德明。

她愣住了。

他不是去那拉村了吗?怎么又回来了?

她转身就往楼下跑。

跑到楼下,那个人已经走到13号楼前面了。他站在那里,抬着头,看着那些窗户,一个一个看过去,像在找什么。

她走到他面前。

“王德明?”

他低下头,看着她。

那张脸上,有泪痕,有皱纹,有三十年和四天走出来的东西。但他的眼睛亮着。比之前更亮。

“许兮若。”

“您怎么回来了?您不是去那拉村了吗?”

他点点头。

“去了。又回来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他看着她,笑了笑。

“因为他在等我。”

“谁?”

“我儿子。王建国。”

许兮若愣住了。

“他不是去漠河找您了吗?”

“是。他去了。但我们错过了。他坐火车去漠河的时候,我在那拉村。我到漠河的时候,他已经走了。他给我留了一封信,说,爸,我去那拉村找你。”

他笑了笑。那个笑容很淡,淡得像积雪从树枝上滑落。但他的眼睛亮着。

“我们都在找对方。都在路上。都在等。”

“那您现在——”

“我在等他。在他等我的地方等他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13号楼。

“301室。他还住那儿吗?”

许兮若点点头。

“他走了。但房子还在。他让一个年轻人帮忙看着。”

王德明点点头。

“那我就等。在他门口等。等他回来。”

他往楼道里走。

许兮若跟在他后面。

走到301室门口,他停住了。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门。门上贴着一张纸条:主人外出,有事请联系快递员小张,电话139********。

他伸手,摸了摸那扇门。很轻,很慢,像摸一个很珍贵的东西。

然后他在门口坐下来。背靠着墙,面朝着楼梯口。

许兮若看着他。

“您就这么等?”

他点点头。

“等。等他回来。”

“他什么时候回来,您不知道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他能不能回来,您也不知道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您还等?”
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那双眼睛,现在不是黑石子了。是两颗星星。小小的,亮亮的,在黑暗里发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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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喊我了。三十年前他没喊,现在他喊了。他喊我‘爸’。就一个字。但那是他喊的。”

“他喊了,我就得应。”

“怎么应?”

“等他。等他回来的时候,我在这儿。这就叫应。”

许兮若没有说话。

她站在那里,看着王德明。看着他靠在墙上,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他脸上的皱纹。那张脸上,有三十年的等待,有四天的奔波,有此刻的平静。

她忽然想起阿依达尔的话:等的时候,心里是满的。

王德明心里是满的。

她转身,慢慢往楼下走。

走了几步,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。

不是风声。是脚步声。

她回过头。

一个人从楼梯口走上来。很慢,很慢,像走了很长的路。是个老人,很老,穿着深灰色的棉袄,戴着旧毡帽,鞋上全是泥。

王建国。

他停住了。

看着坐在门口的王德明。

王德明也看着他。

两个人,隔着三四米的距离,一动不动。

很久很久。

然后王德明开口。声音很老,很沙哑,像风吹过干枯的草。

“建国。”

王建国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看着他。看着他脸上的皱纹,看着他眼睛里的光,看着他身后的那扇门,门上那张纸条。

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
就一步。

然后他停住了。

“爸。”

一个字。

就一个字。

但那个字,像一颗石头投进水里,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。那波纹从他们中间荡开,荡到楼道里,荡到窗户上,荡到外面的阳光里。

王德明站起来。

他走到王建国面前。

两个老人,面对面站着。一个等了三十年。一个找了四天。一个从北极村来。一个从漠河回。他们站在那里,看着对方,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
然后王德明伸出手。

王建国也伸出手。

两只手,握在一起。很老的手,有很多皱纹,有很多老年斑,有很多伤疤。但它们握在一起,握得很紧,像怕松开就再也握不到。

王德明笑了。

王建国也笑了。

那个笑容,许兮若见过。在阿依达尔脸上见过。在那些从那拉村来的人脸上见过。在所有等的人脸上见过。

那是一种很淡的笑,淡得像积雪从树枝上滑落。

但他们的眼睛亮着。

像所有等到了的人一样。

许兮若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。

然后她转身,慢慢往楼下走。

走到楼下,她站在阳光里。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,暖暖的,照在她身上。13号楼的窗户反射着光,一闪一闪,像在眨眼睛。

她掏出手机。

录一段新声音。

“高槿之,今天是大雪后第二十日。”

“王德明等到了。王建国也等到了。他们在那扇门前握着手,笑了。”

“我看着他们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
“等,不是为了等到。等,是为了等的时候,心里是满的。”

“等到的那一刻,只是顺便。”

她停了停。

“我在等你。”

“不是为了你回来。是为了等你的时候,我心里是满的。”

“你回来,是顺便。”

她笑了笑。

发送。

系统提示:发送成功。

她关掉手机,站在那里,看着东边。

太阳越来越高。阳光越来越亮。永春里在阳光里醒过来,窗户一扇一扇地亮起来,像有人在里面点灯。

她转身往回走。

走了几步,忽然想起什么。

她回过头,看着13号楼301室的窗户。

那扇窗开着。窗帘被风吹起来,一下一下,像在招手。

窗户里面,有两个人影。靠得很近。很近。

像两封信,终于寄到了同一个地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