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6章 大雪后第二十日

凌晨四点四十一分,许兮若醒来。

不是闹钟。是身体里的钟。那根指针已经调得不能再准了,每天这个时候,它会把她从睡眠里轻轻推出来,像一只手推开门。

她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

没有月光。窗外是黑的,浓得像墨的黑。但她知道天会亮的。不管等不等,都会亮的。

她拿起手机。

来信提醒。

发件人:高槿之。

收件人:许兮若。

录音时长:七十三秒。

发送时间:凌晨四点四十一分。

她戴上耳机。

先是一阵风。那拉村的风,她已经能从千百种风里认出它——不是因为它特别,是因为它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出现,像约定好的。然后是铃铛声,还是那只羊,或者那只羊的接班人,叮当,叮当,一下一下,像在数时间。

然后是他的声音。

“兮若,今天那拉村有星星。很多星星。凌晨四点的时候,我站在土坡上,抬头看天。没有云,没有雾,只有星星,密密麻麻的,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盐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阿依达尔说,这种天,雪会化得很快。因为星星多,说明天晴了。天晴了,太阳出来的时候,雪就扛不住了。”

风声。铃铛声。还有别的声音——是脚步声,但不是一个人,是很多人,杂乱的,轻快的,像一群小孩跑过。

“小孩们已经起来了。他们在村里跑来跑去,唱那首歌。‘等草长出来,等草长出来,等草长出来的时候,你就会回来。’他们一边唱一边笑,笑得很响,像铃铛。”

他笑了笑。

“王德明也起来了。他站在阿依达尔旁边,也在等天亮。他今天换了一双新鞋——阿依达尔借给他的。他自己的那双,鞋底已经磨穿了。从南市走到那拉村,三千多公里,那双鞋陪他走完了最后一程。”

“他站在那里,看着东边,不说话。但他的眼睛亮着,比星星还亮。”

沉默。

风声。铃铛声。小孩的歌声越来越近,又越来越远。

“兮若,我今天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
“王德明刚才忽然问我:‘你等的那个姑娘,她长什么样?’”

“我想了想,说:‘我不知道怎么形容。她的眼睛不大,但很亮。笑起来的时候,嘴角会往右边多翘一点点。说话的时候,尾音会拖一下,像在等人接下一句。’”

“王德明点点头。他说:‘我记得我儿子小时候的样子。圆脸,大眼睛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他跑过来的时候,总是张开两只手,像小鸟张开翅膀。三十年了,我还记得。’”

“他停了停,又说:‘但我不敢肯定他现在长什么样。我怕见了面,认不出来。’”

“阿依达尔在旁边说:‘认不出来的,不是样子。是时间。’”

“王德明想了想,说:‘那怎么办?’”

“阿依达尔说:‘不用认。他会喊你。’”

七十三秒结束。

许兮若摘下耳机,坐在床上,一动不动。

窗外还是黑的。但她知道,天快亮了。那种黑已经开始变软,从墨黑变成深灰,从深灰变成灰白。窗帘的缝隙里,透进一线淡淡的晨光,细细的,像一根线。

他会喊你。

她想起高槿之的声音。想起他说“兮若”的时候,尾音微微上扬,像在问一个问题。

她等着回答那个问题。

五点整,许兮若下楼。

天亮了。不是那种金灿灿的亮,是那种灰白的亮,像旧照片的底色。太阳还没出来,但东边的云已经开始泛红,淡淡的,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灯。

她站在13号楼下面,看着那一片红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来信提醒。

发件人:高槿之。

收件人:许兮若。

录音时长:六十八秒。

发送时间:五点整。

她点开。

风声。铃铛声。还有别的声音——是鸟叫声,很多鸟,叽叽喳喳的,像在开一个早会。

然后是他的声音。

“兮若,天亮了。今天的天亮和前几天不一样。太阳出来的时候,不是从云缝里跳出来的,是从地平线上慢慢升起来的。圆圆的,红红的,像一颗刚煮熟的心。”

他停了停。

“王德明看着太阳,忽然说:‘这里的太阳和北极村的一样。都是从地平线上爬起来的。’阿依达尔说:‘因为这里也没有山。’王德明说:‘但我走了三天,走了三千多公里,看到的太阳还是一样。’”

“阿依达尔说:‘太阳是一样的。看太阳的人不一样。’”

“王德明想了想,笑了。他说:‘是。三十年前我看太阳,是等他回来。现在我看太阳,是去找他。’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兮若,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
“王德明走了三千多公里,没找到他儿子。但他找到了别的东西。他找到了阿依达尔。他找到了那拉村。他找到了每天凌晨四点四十一分等天亮的感觉。他找到了等本身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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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来的时候,是来找儿子。他到了的时候,是在等儿子。”

“等和找,原来是一回事。”

六十八秒结束。

许兮若站在那里,看着东边。

太阳升起来了。圆圆的,红红的,像一颗刚煮熟的心。阳光洒在永春里,洒在13号楼上,洒在她身上,暖暖的,像有人在远处看着她。

等和找,原来是一回事。

她在等。他也在等。他们都在等。但等的不是同一个人,不是同一个东西。他们等的是同一条路的两端。

她转身往社区活动室走。

路上开始有人了。晨练的老人,遛狗的中年人,匆匆赶路的年轻人。永春里醒了。

走到活动室门口,她看见杨涛站在外面,抽烟。

他看见她,掐灭烟,笑了笑。

“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
“怎么了?”

“昨晚又收到一封信。从北极村寄来的。”

许兮若愣住了。

“王德明不是已经走了吗?”

“是他寄的。昨天凌晨寄的。系统有延迟,昨晚才收到。”

他们走进去。杨涛打开电脑,点开那封信。

发件人:漠河,北极村。收件人:南市,永春里。录音时长:八十九秒。发送时间: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
杨涛点开。

风声。冰裂声。踩雪声。还有别的声音——是狗叫声,很远,一声一声,像在报时。

然后是他的声音。王德明的声音。比上次那封信里的声音更老,更沙哑,但更平静。

“永春里。13号楼。许兮若。”

“我又寄信了。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。但我还是要寄。”

他停了停。

“我昨天收到一封信。从南市寄来的。寄信人叫王建国。是我儿子。”

许兮若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他寄了一段声音给我。很短。只有三十秒。但那是他三十年来第一次喊我。”

沉默。风声。冰裂声。狗叫声。

“他喊我‘爸’。”

“就一个字。但他喊了。”

“我听了三遍。第一遍没听出来。三十年了,他的声音变了,变得我不认识了。第二遍听出来了。第三遍,我哭了。”

他沉默了很久。那沉默里有风,有冰,有他自己压抑的呼吸。

“他喊我了。三十年前他没喊,现在他喊了。”

“我给他回了一封信。说,我在北极村等你。不管你来不来,我都在这里等。等的时候,我会站在村口,面朝南,看太阳升起来。看太阳落下去。看星星亮起来。看雪化了,草长了,叶子黄了,雪又下了。”

“等的时候,我会一直喊他。”

长久的沉默。

然后,那个沙哑的声音忽然拔高——

“建国——”

“建国——”

“建国——”

回声。一声一声,从远山弹回来,越来越弱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。

八十九秒结束。

许兮若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杨涛看着她。

“他儿子给他寄信了?”

许兮若点点头。

“王建国。就是301的那个老人。他走之前寄的。”

“他怎么知道地址?”

“王德明寄了四十三封信。全国各地,全是民政局。总有一封能到。总有人会转交。”

杨涛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他收到了?”

“应该收到了。不然王德明不会回这封信。”

杨涛点点头。

他们站在那里,看着屏幕上的那封信。发件时间:凌晨两点十七分。那是北极村最冷的时候,最黑的时候。八十三岁的老人,站在冰天雪地里,对着手机喊他儿子的名字。

他喊了。

像三十年前就该喊的那样。

上午九点,许兮若回到家。

父亲在客厅里,正在修一台收音机。那台收音机很旧了,外壳都黄了,旋钮也松了,但父亲说还能修。

她在他旁边坐下。

“爸。”

“嗯?”

“如果我去很远的地方,你会等我吗?”

父亲抬起头,看着她。

“你去哪儿?”

“不知道。就是问问。”

父亲低下头,继续修收音机。

“等。不等你等谁?”

她笑了。

“如果我不回来呢?”

父亲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那也等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等的时候,你还在路上。不等的时候,你就没了。”

他继续修收音机。

许兮若坐在那里,看着他的手。那双手很老了,有老年斑,有皱纹,有伤疤。但那双手很稳,拿着螺丝刀,一点一点地拧,像在修一个很珍贵的东西。

她忽然想起王德明。想起阿依达尔。想起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。

他们等的时候,那些他们等的人,在路上。

在路上,就够了。

下午三点,许兮若又去了社区活动室。

杨涛不在。电脑开着。她走过去看屏幕。

今天寄信量:3189封。

地图上的红点还是那些。但她忽然发现一件事——漠河那个红点,已经不是最亮的了。最亮的,是另一个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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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拉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