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告诉他,阿依古丽收到了。”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。
阿依古丽没有收到。二十年,七千多封信,一封都没收到。但她还是说了。
因为——
因为什么?
她想了很久。
因为寄出去的那个动作,会留下来。声音会留下来。等会留下来。阿依达尔在等,等本身就证明阿依古丽还在。在他心里活着。在那些信里活着。在那些声音里活着。
所以,她收到了。
收到了他的等。
发送。
系统提示:收件人地址位于境外,信件将通过国际声音邮局转发,预计送达时间:不确定。
她看着那三个字。
不确定。
然后她关掉手机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。
她回过头,看着东边。
天黑透了。没有月亮。没有星星。只有一片黑。
但她知道,天亮会来的。
不管等不等,都会来的。
凌晨四点四十一分。
许兮若醒来。
不是闹钟。是身体里的钟。
她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。那道光线慢慢移动,从天花板移到墙上,从墙上移到地板上。
她拿起手机。
来信提醒。
发件人:高槿之。
收件人:许兮若。
录音时长:71秒。
发送时间:凌晨四点四十一分。
她戴上耳机。
风声。铃铛声。
然后是阿依达尔的声音。还是那么老,那么沙哑,但今天好像多了一点什么。
“你让她告诉我的话,她听到了。”
停顿。
“阿依古丽,我知道你没收到。二十年,七千多封信,一封都没收到。但我还是等。还是寄。因为——”
他又停了很久。
“因为寄出去的那个动作,会留下来。你走的时候,我站在这里,看着你走到那个拐弯的地方。你停了一下。我知道你不会回头。但你停了一下。那一下,我记了二十年。”
“那一下,就是你留给我的信。”
“我收到了。”
风声。铃铛声。
“阿依古丽,今天天亮的时候,我不等了。”
许兮若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不是不等了。是不站在这里等了。我要去找你。去南市。去找那个叫永春里的地方。去找那个叫许兮若的人。让她告诉我,你在哪里。”
“二十年了。该出发了。”
风声。铃铛声。脚步声。有人转身往回走的声音。
然后是高槿之的声音。
“兮若,阿依达尔今天走了。坐那拉村唯一的一辆三轮车,去县城。从县城坐大巴到省会,再从省会飞南市。全程需要一天一夜。他说,到了南市,第一件事就是去永春里找你。让你告诉他,阿依古丽在哪里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我说,小许也不知道阿依古丽在哪里。他说,没关系。她知道我在等。这就够了。”
“兮若,我今天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我下个月回来。”
许兮若愣住了。
“那拉村的项目结束了。我下个月回南市。回来之后,先不回高氏集团。我要先去永春里。”
“去永春里做什么?”
“去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你。”
“你不是已经在等了吗?”
“不一样。以前是在七百八十公里外等。回来之后,是在你身边等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兮若,等我回来。”
七十一秒结束。
许兮若坐在床上,一动不动。
窗外,月光很亮。积雪早就化了,但月光还是把永春里照得像铺了一层霜。13号楼的轮廓很清楚,每一扇窗都暗着,只有几扇透着淡淡的夜灯光——是那些睡不着的人,或者等天亮的人。
她看着那些窗。
忽然想做一件事。
她起床,披上衣服,推开房门,下楼。
凌晨四点五十三分。
她站在13号楼下面,抬头看着自己的窗户。
那是她的窗。三楼,左边第二扇。窗帘拉着,透出一点点光——是她出门时没关的台灯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窗。
然后她掏出手机,打开录音,对着自己,开始录。
“高槿之,我今天站在13号楼下面,录一段声音给你。”
小主,
“你上次站在这里,是三个月前。你说,等我回来。我当时站在窗前,看着你,没下去。不是不想下去。是不敢下去。怕下去了,就舍不得你走。”
“这三个月,我每天凌晨醒来,吃完药,看你的信。看完关掉,起床,开始新的一天。十七天前,我开始给你回信。一封接一封。不知道你收不收得到。但还是寄。”
“今天你告诉我,你下个月回来。”
她停了停。
“我等你。”
“等你回来之后,我带你去见小雨。让她看看,她捏的那个橡皮泥人,眼睛为什么是蓝色的。我带你去见王奶奶。让她告诉你,那口最小的缸为什么放在阳台上。我带你去见陈爷爷。让他告诉你,等了十五年之后,等到了什么。我带你去见吴爷爷。让他告诉你,1988年那天,天亮的时候,东边烧得通红,他看见了什么。”
“我带你去见日晷。让你看看,那个石盘上,雪化了之后留下的水渍。其实早就不在了。被风擦掉,被阳光晒掉,被时间磨掉。但我还记得。”
“我带你去见我自己。”
“让你看看,一个等了三个月的人,变成什么样了。”
她笑了笑。
“不用回我。收不到也没关系。”
“我只是想让你知道——”
“我还在等。”
“等你回来。”
发送。
系统提示:发送成功。
她放下手机,站在那里,看着自己的窗户。
月光很亮。13号楼很静。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来,吹在她的脸上,有点冷,但冷得干净。
她忽然想起阿依达尔说的那句话:那一下,就是你留给我的信。
三个月前,他站在这里,抬头看着她的窗户,说:“等我回来。”那一下,就是留给她的信。
她收到了。
一直收着。
天边开始泛白了。
极浅极浅的灰白,像一道淡淡的墨痕,在黑暗中慢慢洇开。很慢。很轻。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开始研磨,准备写一封信。
她看着那线灰白。
忽然想起吴爷爷的话:等那个红。
她不知道今天天亮的时候,东边会不会烧得通红。但她会站在这里看。看天亮。看那线灰白慢慢变宽,慢慢变亮,慢慢变成橘色,慢慢变成金色。
然后太阳会出来。
不是慢慢升起来,是突然从云层下面跳出来,一下就把东边染成金黄色。
光会落在她身上。
落在永春里的屋顶上。
落在13号楼的窗户上。
落在那扇她三个月没敢打开的窗上。
凌晨五点整。
她站在那里,面朝东,等天亮。
等那线灰白变宽。
等那线灰白变亮。
等那线灰白变成橘色。
等那线灰白变成金色。
等太阳跳出来。
等光落下来。
等一个人回来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她掏出来看。
不是来信。是声音邮局的推送——今日寄信量预报:预计3100-3500封。
她看了一眼,关掉。
继续等天亮。
天边那线灰白开始变宽了。
极慢,极慢,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的速度。
像一个人在四千七百公里外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像一封信在路上,从一个中转站到另一个中转站,从一个不确定到另一个不确定。
但总在走。
总会到。
天亮的时候,她在等。
他在回来的路上。
光从她那边照过去。
照在他身上。
所有的回声,都正在抵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