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后第十八日。
许兮若站在13号楼下面,看着天边那线灰白慢慢变宽,慢慢变亮,慢慢染上极淡的粉色。
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
只记得凌晨四点五十三分下楼,五点整开始等天亮,现在天边已经泛红了。应该过了半小时,或者四十分钟。时间在等的时候会变慢,慢得像屋檐的冰凌融化,一滴水要滴很久才落下来。
手机在口袋里安静着。
她没再看。那封寄给高槿之的信已经发出去了,系统说发送成功。发送成功的意思是,它离开了她的手机,进入了声音邮局的系统,开始一段不确定的旅程。从中转站到中转站,从服务器到服务器,从国境线这边到国境线那边。也许会丢,也许会迟到,也许会在他回来之后才到。
但没关系。
寄出去的那个动作,已经留下来了。
天边的粉色开始加深,变成淡淡的橘色。云层很低,像一块灰白色的布蒙在天上,但那橘色还是透过来,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,一缕一缕的,像有人在那边拉开了一道道口子。
许兮若看着那些光。
忽然想起陈爷爷的话:最难的不是等不到。是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她现在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了。
在等高槿之回来。
在等他站在她面前,说:“兮若,我回来了。”
在等他看着她,眼睛眯起来,眼角挤出细细的皱纹,嘴角上扬,露出一点点牙齿。
在等他叫她的名字——“兮若”——那两个字的音调,尾音微微上扬,像在问一个问题。
她等着回答那个问题。
凌晨五点三十七分。
太阳没有出来。云层太厚,遮住了。但天还是亮了,不是那种金灿灿的亮,是那种灰白色的亮,像一张旧照片的底色。
她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。
不是风声。是脚步声。
她回过头。
一个人从14号楼那边走过来。很慢,很慢,像走了一夜的路,腿已经不听使唤了。是个男人,个子不高,穿着深灰色的棉袄,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
许兮若站在那里,看着他走近。
走近了,她才看清。
不是永春里的人。她从没见过这个人。
是个老人。很老。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,一道一道,深深浅浅。眼睛很小,但很亮,像雪地里的两颗黑石子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要用尽全身的力气,但他在走,一步一步,往她这边走。
走到离她三四米远的地方,他停住了。
他看着她。
她也看着他。
然后他开口。声音很老,很沙哑,像风吹过干枯的草。
“你是许兮若?”
许兮若愣住了。
那声音她听过。在录音里。在昨天下午五点四十七分,站在日晷旁边,戴着耳机,听那六十三秒的录音时,她听过这个声音。
阿依达尔。
那个等了二十年的人。
那个今天凌晨才从七百八十公里外出发的人。
那个应该还在路上的的人。
“你——”她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人看着她,眼睛里的亮光闪了闪。
“我到了。”
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不是“我终于到了”,不是“我没想到能到”,只是“我到了”。像每天凌晨站在土坡上等天亮,天亮自然会到一样。
许兮若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她看着他的脸。那张脸上有太多东西。有风沙刻下的痕迹,有阳光晒出的斑点,有时光揉出的皱纹,有二十年等出来的东西——那东西叫什么,她不知道。但她认得。
因为她也在等。
“你怎么——”她又张了张嘴。
老人明白她的问题。
“坐三轮车到县城。县城有辆拖拉机去省会,我给了司机五十块钱,他让我坐在后面的车斗里。到了省会,我找到长途汽车站,买了南市的票。车开了十二个小时,今天凌晨四点到的南市。我问人,永春里怎么走。有人说,坐地铁,转公交。我说,我不坐地铁,我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走了一夜?”
“走了一夜。”
许兮若看着他的脚。一双旧棉鞋,鞋面已经湿透了,鞋底磨得很薄,边缘都翻起来了。
“您——”
“我不累。”他说,“二十年都等了,一夜算什么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13号楼。看着那些窗户。看着那些窗帘后面透出的淡淡灯光。
“这是永春里?”
“是。”
“阿依古丽在这里吗?”
许兮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她不知道阿依古丽是谁。不知道她长什么样。不知道她多大年纪。不知道她还在不在南市。不知道她还活着没有。二十年了,什么都有可能发生。
但她看着阿依达尔的眼睛,那双眼睛很亮,像雪地里的两颗黑石子,像等了二十年的人才会有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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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不出“我不知道”。
老人看着她,等着。
然后他说:
“你不用说。我知道你不知道。”
他笑了笑。那个笑容很淡,淡得像积雪从树枝上滑落,无声无息。但他的眼睛还亮着。
“她不在永春里。我知道。她在的地方,会比这里安静。会比这里亮。会比这里有更多阳光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东边。
天已经亮了。灰白色的光笼罩着永春里,13号楼的窗户反射着淡淡的光。远处,有鸟叫了,是麻雀,叽叽喳喳的,在找吃的。
“我来永春里,不是找她。”
许兮若愣住了。
“那你来——”
“来找你。”
“找我?”
“嗯。”他转回头,看着她。“你替我告诉她,她收到了。”
许兮若想起昨天傍晚她录的那段声音:告诉阿依达尔,阿依古丽收到了。
他收到了。
他今天就到了。
“您——收到我的信了?”
“没有。”他摇摇头。“我没有手机。那拉村也没有信号。但我听到了。”
“听到了?”
“嗯。高槿之放给我听的。他每天都会收到你的信。他放给我听。你的声音,我听过很多遍。十七天,你寄了二十二封信,他放了二十二遍。我听了二十二遍。”
他看着她,眼睛里的亮光又闪了闪。
“你的声音,我认得。你说话的时候,尾音会拖一点点,像在等人接下一句。你笑的时候,不是真笑,是那种怕给别人添麻烦的笑。你哭的时候,不会出声,但气会堵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。”
许兮若没有说话。
“你替她告诉我的那句话,我也听到了。你说,告诉她,阿依古丽收到了。”
他停了很久。
“我听了三遍。第一遍没听懂。第二遍听懂了,但不敢相信。第三遍听懂了,也信了。”
“信什么?”
“信她收到了。”
他抬起头,又看着东边。
“二十年,七千多封信。我从来没想过她会收到。我只是寄。寄出去的那个动作,会留下来。这句话我说过很多遍,也信了很多年。但我不真的信她能收到。我只是信那个动作。”
“但你说她收到了。你说这句话的时候,我忽然想,万一呢?万一她真的收到了呢?万一她真的听见了呢?万一她真的在某个地方,等着我呢?”
他低下头,看着她。
“所以我就来了。”
许兮若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。不是眼泪。是比眼泪更深的什么东西。是二十年等出来的东西。是七千多封信寄出去的东西。是今天凌晨四点四十一分,从七百八十公里外,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的东西。
她忽然很想做一件事。
“阿依达尔,你跟我来。”
上午七点整。
许兮若带着阿依达尔,站在社区活动室门口。
门还没开。杨涛一般八点半才到。但她有钥匙。她掏出钥匙,打开门,走进去。
活动室里很暗。窗帘拉着,只有几缕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细细的光线。那台老式录音机还在墙角,小雨的“工作站”上还摆着她的橡皮泥——红的黄的蓝的绿的,像一个小小的调色盘。
许兮若走到电脑前,打开屏幕。
“您坐。”
阿依达尔在椅子上坐下。他坐得很直,背挺着,像坐在那拉村村口的土坡上等天亮一样。
许兮若打开声音邮局的系统,登录自己的账号。
“阿依达尔,您知道阿依古丽的全名吗?”
“阿依古丽·木拉提。”
“知道她出生年月吗?”
“1968年3月。具体哪一天,不知道。”
“知道她老家在哪里吗?”
“那拉村。她和我一样,那拉村长大的。二十年前去了北京,后来就没了消息。”
许兮若开始在系统里搜索。
阿依古丽·木拉提。1968年3月。那拉村。
搜索结果:0条。
她又换了一种方式。只搜名字,不限定其他条件。
阿依古丽·木拉提。搜索结果:7条。
她点开看。
第一条,寄信人:乌鲁木齐,寄往北京,2015年3月。备注:寻找妹妹阿依古丽·木拉提,1968年生,那拉村人,2005年失去联系。
第二条,寄信人:北京,寄往乌鲁木齐,2016年1月。备注:我是阿依古丽·木拉提,我姐姐在找我。请转告她,我在北京,一切都好。
许兮若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点开那封信。
是录音。时长47秒。
她戴上耳机,点开。
先是很长的静默。但那静默里有声音——不是风声,是城市的声音。汽车的喇叭声,人群的嘈杂声,远远的,像隔着一层玻璃。
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。很轻,很柔,像春天的风。
“姐,是我。阿依古丽。”
“我收到你的信了。收到很多封。每一封我都听了。听了很多遍。但我没有回。不是不想回。是不敢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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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走的时候,你站在村口送我。我走到那个拐弯的地方,停了一下。我知道你在等我回头。但我没有。不是不想回头。是不敢回头。怕回头了,就走不了了。”
“后来我在北京安了家。结了婚,生了孩子。孩子大了,去了国外。我一个人住。每天上班,下班,做饭,吃饭,睡觉。日子过得很快,快得像那拉村的风,一吹就过去了。”
“但我每天都会听你的信。听那拉村的风。听那拉村的铃铛。听村里小孩唱的歌。听着听着,就觉得你还在等我。”
“姐,我想告诉你——”
她停了很久。
“我也在等你。等你来找我。等你有勇气走出那拉村。等你有勇气来北京。等你有勇气站在我面前,说,阿依古丽,我来了。”
“我等了二十年。”
“你还等吗?”
录音结束。
许兮若摘下耳机,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阿依达尔看着她。
“找到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