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日
大雪后第十七日。
许兮若已经习惯了凌晨四点四十一分醒来。
不是闹钟。是一种身体里的钟。每到这个时候,眼睛会自动睁开,意识会自动清醒,手会自动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。像潮水按时涨落,像候鸟按时迁徙,像日晷上的影子按时移动。
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。
也许是因为那拉村和永春里有一个小时的时差。她这里凌晨四点四十一分,那边已经是五点四十一分。高槿之应该已经站在村口的土坡上,面朝东,等天亮,录完心跳,寄给她。
也许是因为她的身体记住了那个时刻。三个月前,他站在13号楼下面,抬头看着她的窗户,说:“等我回来。”那一刻是几点几分,她不知道。但她的身体知道。
所以她每天在那个时刻醒来。
醒来后,先看手机。声音邮局的来信提醒。如果有,就戴上耳机听。如果没有,就躺一会儿,听窗外雪融化的声音,或者屋檐滴水的声音,或者风声。然后起床,吃药,开始新的一天。
今天是第十七天。
十七天前,她收到他的第一封回信。那封五十一秒的录音,她听了多少遍?数不清了。只知道第一天听了二十一遍,第二天听了十三遍,第三天听了九遍,之后每天递减,到昨天只听了三遍。
不是不想听。是怕听太多,记太牢,把真实的声音听成记忆里的声音,把记忆里的声音听成自己希望的声音。
所以她每天只听三遍。凌晨醒来一遍,中午吃完饭一遍,晚上睡前一遍。像吃药。像仪式。
今天凌晨醒来,手机没有来信提醒。
她看了三遍屏幕。没有。
躺了一会儿,听窗外。雪早就化完了,屋顶只剩深色的瓦,屋檐的冰凌也化干净了。但夜里起了风,风从13号楼和14号楼之间的过道穿过来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埙。
她起床,吃药,推开窗,站在窗前吹了一会儿风。
风很冷。但冷得干净。
上午九点,她推开社区活动室的门。
小雨已经在里面了。她坐在她的“工作站”前,不是画永春里,是在捏什么东西——一堆彩色的橡皮泥,摊在桌上,红的黄的蓝的绿的,像一个小小的调色盘。
杨涛在电脑前,三块屏幕都亮着。看见她进来,招招手。
“今天寄信量又降了。3200封。”
她点点头,走过去看。
地图上的红点还是那些。漠河,塔什库尔干,抚远,腾冲,喀什,三亚。围着中国绕一圈,像一串珠子,像一道光的边界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片灰白上。那拉村还在那里。邻国,国境线外面,什么都没有。
“杨涛,境外信件最近有统计吗?”
“有。”他敲了几下键盘,调出一张表格。“过去十七天,从永春里寄往境外的信一共37封。其中寄往那拉村的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23封。”
许兮若愣了一下。
“都是谁寄的?”
“查过。22封是你寄的。还有一封——”
他看着她,表情有点奇怪。
“还有一封是匿名。发件人没有注册信息,IP地址也隐藏了。但收件地址写的是那拉村,收件人是高槿之。”
许兮若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那张表格。22封。她这十七天寄了22封?她没数过。只是每天寄。凌晨醒来寄一封,有时中午寄一封,有时晚上睡前寄一封。想起来就寄。想到什么就寄。像说话。像呼吸。
但还有一封匿名。
是谁?
她走到小雨的“工作站”前,在小雨对面坐下。
小雨正在捏一个人。小小的,圆圆的头,细细的胳膊,长长的腿。捏得很认真,眉头微微皱着,舌头抵着上嘴唇,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“小雨,捏什么呢?”
“捏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那个叔叔。”
许兮若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哪个叔叔?”
“就是那个叔叔。你给他寄信的。高槿之。”
许兮若看着那个小小的橡皮泥人。红色的身子,黑色的头发,蓝色的眼睛——不对,眼睛为什么是蓝色的?
“小雨,他的眼睛为什么是蓝色的?”
小雨抬起头,看着她,很认真地说:
“因为他在很远的地方啊。很远的地方,天是蓝的。天蓝,眼睛就会映成蓝色。”
许兮若愣住了。
“小雨见过他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他眼睛是蓝色的?”
小雨歪了歪头,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就是知道。”
她继续捏。捏完眼睛,开始捏嘴巴。嘴巴是一条细细的红线,弯弯的,像在笑。
“他爱笑吗?”
许兮若想了想高槿之的样子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会眯成一条缝,眼角会挤出细细的皱纹,嘴角会上扬,露出一点点牙齿。
“爱笑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小雨满意地点点头。“笑的人,都是好人。”
小主,
她捏完嘴巴,开始捏耳朵。耳朵是两个小小的半圆,贴在头的两侧。
“小许阿姨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叔叔什么时候回来?”
许兮若看着那个小小的橡皮泥人。红色的身子,黑色的头发,蓝色的眼睛,弯弯的嘴巴。小小的,圆圆的,站在小雨的手心里,像一个小小的守望者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想他吗?”
许兮若没有回答。
小雨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我妈妈去广州的时候,我也想她。想了很久。后来她回来了。回来的时候,我抱着她,哭了很久。她说,小雨,别哭,妈妈回来了。我说,妈妈,我不是哭,我是高兴。”
她低下头,继续捏。
“想一个人,就是高兴的哭。”
许兮若坐在那里,很久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风吹过,把活动室的窗子吹得轻轻响。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照在小雨的手上,照在那个小小的橡皮泥人上。那个小人站在光里,眼睛是蓝色的,嘴巴是弯弯的,像在笑,又像在等。
中午十二点,许兮若回到家。
父亲已经做好饭了。三菜一汤,摆在餐桌上。那只老式录音机还放在原处,磁带盒放在旁边。
“回来了?洗手吃饭。”
她洗了手,在餐桌前坐下。
父亲给她盛了一碗汤。
“今天有信吗?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信?”
“那个人的信。”
她看着碗里的汤。紫菜蛋花汤,紫菜飘在汤面上,蛋花沉在碗底。
“没有。”
父亲没再问。
吃完饭,她帮父亲收拾碗筷。洗碗的时候,父亲忽然说:
“今天我又听了一遍那盘磁带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就那两句。大雪到年来到,打糍粑,蒸年糕。听了几十年,还是会听。”
他擦了擦手。
“你奶奶那两句,我年轻的时候觉得太少。怎么就两句?就不能多唱几句?后来老了,才明白。两句就够了。两句记一辈子。一百句,反而记不住。”
他看着窗外的阳光。
“你给那个人寄的那些信,他也记不住。但他会记住你寄的那个动作。”
她看着水流冲过碗碟。
“爸,你说他什么时候回来?”
父亲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但会回来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也在寄。”
下午两点,许兮若回到社区活动室。
小雨已经走了。杨涛还在电脑前,三块屏幕都亮着。看见她进来,招招手。
“来看这个。”
她走过去。
屏幕上是一条留言。声音邮局今天最火的留言,转发量已经过了五万。用户ID叫“雪落无声”,留言内容是一段文字,配了一段录音。
她点开录音。
先是很长的静默。但那静默里有风声——不是北京的风,是那种干燥的、带着沙粒的风。风声里夹着铃铛声,一下,一下,很有节奏。
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。很轻,很慢,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2008年5月12日,他在汶川。我在北京。那天下午两点二十八分,我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,忽然觉得头晕。不是真的晕,是一种感觉。好像有什么东西断了。
后来我知道,是他在那边断了。
他走之前,给我打过一次电话。那天中午,12点17分。他说,下午要去山里,可能没信号,别担心。我说,好,注意安全。他说,等回来给你打电话。
我等了十五年。
每年5月12日,我都会录一段声音。录北京的雨,录北京的风,录北京下雪的声音。录完寄到汶川。收件人写他的名字。
我知道他收不到。
但我寄了十五年。”
停顿。
风声。铃铛声。
“今年我六十岁了。不知道还能寄多少年。但我想,只要还能录,还能寄,就会一直寄。不是因为他还收得到。是因为我还在。”
又是一阵风声。
“我录了一段新声音。不是北京。是我孙女的声音。她今年五岁,没见过她爷爷。但她会唱一首歌。她奶奶教的。”
小孩的声音。很嫩,很脆,像刚发芽的叶子。
“大雪到年来到,打糍粑,蒸年糕——”
只唱了两句。唱完,咯咯笑起来,笑得很开心。
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。
“我把它寄给他。让他听听,他的孙女会唱他妈妈唱过的歌。”
录音结束。
许兮若看着屏幕,很久没有说话。
杨涛说:“这条留言是今天凌晨发的。现在转发五万七,评论八千多条。”
“评论说什么?”
“说——等。”
他敲了几下键盘,调出评论页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