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2章 听光的人

凌晨四点四十一分,许兮若站在吴爷爷身边,面朝东,等天亮。

那线灰白还在天边,没有变宽,也没有变亮。只是在那里,像一道极浅的伤口,让黑夜有了一个可以开始愈合的地方。

“吴爷爷,您每年都这么等?”

“每年。”

“等到过吗?”
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等到过。1988年那回,她走之后第五年。那天也是大雪后第三天,天亮的时候,东边烧得通红。我看着那红,忽然觉得她就在那红里面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后来每年等,不是等她回来。是等那个红。”

许兮若没有说话。

“你等过什么人吗?”

她想了很久。

然后说:

“等过。”

“等到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还等?”

“等。”

吴爷爷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问号,只有一种很老的、见过很多等待的眼睛才会有的东西——不是理解,是承认。承认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,他们的等待不是为了等到,而是为了在等的时候,还能活着。

他转回头去。

“那就等。”

他肩上那只叫“小雪”的鸽子又咕了一声。

东边,那线灰白开始变宽了。极慢,极慢,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的速度。

凌晨五点整。

吴爷爷动了。他抬起手,摸了摸肩上的鸽子。

“该回去了。小雪该喂了。”

他没有说“再见”,没有说“早点回去”,只是转身,慢慢往鸽子笼的方向走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,没有回头:

“小许,你等的那个,也在等你不?”

许兮若愣住了。

老人没有等她回答,继续往前走。瘦小的身影在淡月里越来越淡,最后消失在14号楼的拐角。

她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。

你等的那个,也在等你不?
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
她掏出来看。

不是消息。是凌晨四点的闹钟——她设的,每天这个时候提醒自己吃药。甲状腺的药,每天一片,空腹吃。她吃了十二年。

她从口袋里摸出药瓶,倒出一片,干吞下去。

药片卡在喉咙里,有点苦。

她咽了咽,没喝水。

然后她打开手机,翻到通讯录最下面。那里有一个名字,她三个月没点开过。

高槿之。

备注只有三个字:那拉村。

那拉村。邻国边境线上的一个小村子,离永春里七百八十公里。没有机场,没有火车站,只有一条土路通到县城,从县城坐大巴到省会,再从省会飞南市,全程需要一天一夜。

她上一次见到他,是三个月前。他来南市高氏集团述职,绕道永春里看她。待了四个小时,吃了一顿饭,在社区活动室里坐了一会儿,听她放了几段录音。临走时站在13号楼下面,抬头看着她的窗户,说:

“兮若,我那边信号不好。但我每天都会给你发一条消息。你不用回。收不到也没关系。等我回来,你一起听。”

她站在窗前,没下去。

他发消息。

每天一条。

三个月,九十多条。

她一条都没回过。

不是不想回。是不知道回什么。七百八十公里,一天一夜的路程,邻国那拉村还要再出去的大山里那个连信号都没有的地方——她能说什么?说“我想你”?说了有用吗?说“你什么时候回来”?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
所以她只是收着。每天凌晨醒来,吃完药,打开手机,看他发的那条消息。看完,关掉,起床,开始新的一天。

九十多天,天天如此。

今天她没关。

她站在日晷旁边,东边那线灰白已经开始泛出极淡的粉色。她看着手机屏幕,手指悬在那个名字上面。

你等的那个,也在等你不?

她点开了。

最后一条消息,是昨天凌晨四点零三分发的:

“兮若,今天那拉村下雪了。不是北京那种雪,是那种干雪,一粒一粒的,落在衣服上会弹起来,不会化。村里的小孩在雪地里跑,跑一步,身后留下一串脚印。我看着那些脚印,忽然想起你说过的话——你说,声音出发了,就会留下痕迹,像脚印一样。只是看不见。

我今天录了一段声音。是村里的小孩唱的。他们不会说普通话,唱的也是我听不懂的话。但那调子我听懂了。是在等。等春天,等草长出来,等在外面的人回来。

我给你存着。等我回来,放给你听。”

她看着那行字。

那拉村下雪了。

七百八十公里外,也有雪在下。不是北京这种湿雪,是那种干雪,一粒一粒的,落在衣服上会弹起来,不会化。

她忽然很想听那些小孩唱的歌。听不懂的话,但调子是等。

手指动了。

她打了三个字:

“我想你。”

打完,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删掉。

重新打:

“我收到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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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删掉。

再打:

“高槿之——”

又删掉。

她就那么站着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一个字都打不出来。

东边,粉色变深了,开始透出一点点橘。天快亮了。
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
不是她发的。是他发的。

新消息:

“兮若,今天凌晨四点四十一分,我站在那拉村村口的土坡上。这里海拔三千米,比永春里高两千九百九十二米。我面朝东,等天亮。我知道你们那里比我们这里早一个时区,你现在应该还在夜里。

但我还是面朝东。

因为我知道,等天亮了,光会从你那边照过来。

你不用回我。收不到也没关系。

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有个人在七百八十公里外,面朝东,等天亮。

也在等你。”

许兮若站在日晷旁边,看着那行字。

很久很久。
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东边。橘色正在扩散,云层开始发光。太阳还没出来,但光已经来了。

她举起手机,对着东边,录了一段声音。

不是拍照。是录音。

光没有声音。但雪有。晨光落在积雪上,积雪开始融化,融化的时候会发出极轻微的咝咝声,像糖溶进水里。

她录了三十秒。

然后她打开声音邮局,新建一封信。

收件人:高槿之。

地址:那拉村。

录音时长:30秒。

备注:不用回。收不到也没关系。只是想让你听一下,天亮的时候,永春里的雪是什么声音。

发送。

系统提示:收件人地址位于境外,信件将通过国际声音邮局转发,预计送达时间:不确定。

她看着那行字。

不确定。

三个字。

像四千七百公里。像三天两夜的路程。像那拉村那个连信号都没有的地方。

她关掉手机。

太阳出来了。

不是慢慢升起来,是突然从云层下面跳出来,一下就把东边染成金黄色。光落在积雪上,积雪开始发光,整座永春里像浸在蜂蜜里。

她站在光里,听着雪融化的声音。

咝——咝——咝——

很轻。

像糖溶进水里的声音。

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:我在等你。

凌晨五点四十七分,许兮若回到家。

父亲还在睡。书房的门关着,门缝里没有光。她轻轻推开自己的房门,没开灯,坐在窗前。

窗外,永春里正在醒来。

13号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最先亮的是王奶奶家——厨房的灯。然后是陈爷爷家——客厅的灯,他起得早,要赶在七点之前去扫雪车那里站着。然后是李教授家——书房的灯,他习惯早起看书,看到七点吃早饭。

她看着这些灯,一盏一盏亮起来,像有人在时间的琴键上按下一个个音符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杨涛的消息:

“今日寄信量预报:预计3800-4200封。比昨天继续下降。”

她回复:

“正常。”

又一条:

“新增社区预报:15-20个。还是乡镇为主。”

她又回复:

“正常。”

正要放下手机,又一条:

“对了,昨晚那条从新疆塔什库尔干寄往海南三沙的信,今天凌晨被转发了七万多次。留言区有一条很有意思,我发给你。”

她等着。

杨涛转发过来一条留言。用户ID叫“我在等风也等你”。

留言内容:

“我听了三遍。第一遍听鹰。第二遍听风。第三遍听那个七十二岁老人说的那句塔吉克语。我听不懂,但我查了翻译。

那句话是:

‘我的鹰飞过的地方,都是我的家乡。’

我想起一个人。他在很远的地方。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。但我知道,他的鹰也飞过很多地方。

那些地方,都是他的家乡。

也是我的。”

许兮若看着那行字。

我的鹰飞过的地方,都是我的家乡。

她忽然想起高槿之说过的话。那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在永春里的社区活动室。他是来北京开会的,不知道怎么找到了这里,说想看看声音邮局是什么样的。她带他参观,给他放了几段录音。走到日晷旁边时,他站住了,看着那个石盘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说:

“我们那拉村也有一个这样的东西。不是日晷,是一个石堆。村里人叫它‘听风堆’。每年春天,村里人聚在那里,把耳朵贴在石头上听。他们说,能听见风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消息。”

她问:“能听见吗?”

他笑了笑:“不知道。但听的时候,心里是静的。”

那是三年前的事了。

三年前。

她看着窗外。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光照在王奶奶家的阳台上,照在那口最小的缸上。缸盖上的积雪化了大半,露出下面簇新的红色塑料布。

她忽然想做一件事。

她拿起手机,给杨涛发消息:

“帮我查一下,从永春里寄往邻国那拉村的信,要多久?”

小主,

三分钟后,杨涛回复:

“理论上,通过国际声音邮局转发,需要经过三个中转站:南市—西城—磨县口岸—境外。每个中转站处理时间不确定。最短纪录是47小时,最长纪录是23天。”

她回复:

“好。”

又一条:

“你要寄信?”

“寄了。”

“给谁?”

“一个在那边的人。”

杨涛没有再问。

她放下手机,看着窗外。

阳光越来越亮。雪在融化。屋檐开始滴水,一滴,一滴,一滴,落在窗台上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
她忽然想起那封信里那句塔吉克语。

我的鹰飞过的地方,都是我的家乡。

高槿之。

你在那拉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