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四十一分,许兮若站在吴爷爷身边,面朝东,等天亮。
那线灰白还在天边,没有变宽,也没有变亮。只是在那里,像一道极浅的伤口,让黑夜有了一个可以开始愈合的地方。
“吴爷爷,您每年都这么等?”
“每年。”
“等到过吗?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等到过。1988年那回,她走之后第五年。那天也是大雪后第三天,天亮的时候,东边烧得通红。我看着那红,忽然觉得她就在那红里面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每年等,不是等她回来。是等那个红。”
许兮若没有说话。
“你等过什么人吗?”
她想了很久。
然后说:
“等过。”
“等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还等?”
“等。”
吴爷爷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问号,只有一种很老的、见过很多等待的眼睛才会有的东西——不是理解,是承认。承认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,他们的等待不是为了等到,而是为了在等的时候,还能活着。
他转回头去。
“那就等。”
他肩上那只叫“小雪”的鸽子又咕了一声。
东边,那线灰白开始变宽了。极慢,极慢,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的速度。
凌晨五点整。
吴爷爷动了。他抬起手,摸了摸肩上的鸽子。
“该回去了。小雪该喂了。”
他没有说“再见”,没有说“早点回去”,只是转身,慢慢往鸽子笼的方向走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,没有回头:
“小许,你等的那个,也在等你不?”
许兮若愣住了。
老人没有等她回答,继续往前走。瘦小的身影在淡月里越来越淡,最后消失在14号楼的拐角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。
你等的那个,也在等你不?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她掏出来看。
不是消息。是凌晨四点的闹钟——她设的,每天这个时候提醒自己吃药。甲状腺的药,每天一片,空腹吃。她吃了十二年。
她从口袋里摸出药瓶,倒出一片,干吞下去。
药片卡在喉咙里,有点苦。
她咽了咽,没喝水。
然后她打开手机,翻到通讯录最下面。那里有一个名字,她三个月没点开过。
高槿之。
备注只有三个字:那拉村。
那拉村。邻国边境线上的一个小村子,离永春里七百八十公里。没有机场,没有火车站,只有一条土路通到县城,从县城坐大巴到省会,再从省会飞南市,全程需要一天一夜。
她上一次见到他,是三个月前。他来南市高氏集团述职,绕道永春里看她。待了四个小时,吃了一顿饭,在社区活动室里坐了一会儿,听她放了几段录音。临走时站在13号楼下面,抬头看着她的窗户,说:
“兮若,我那边信号不好。但我每天都会给你发一条消息。你不用回。收不到也没关系。等我回来,你一起听。”
她站在窗前,没下去。
他发消息。
每天一条。
三个月,九十多条。
她一条都没回过。
不是不想回。是不知道回什么。七百八十公里,一天一夜的路程,邻国那拉村还要再出去的大山里那个连信号都没有的地方——她能说什么?说“我想你”?说了有用吗?说“你什么时候回来”?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所以她只是收着。每天凌晨醒来,吃完药,打开手机,看他发的那条消息。看完,关掉,起床,开始新的一天。
九十多天,天天如此。
今天她没关。
她站在日晷旁边,东边那线灰白已经开始泛出极淡的粉色。她看着手机屏幕,手指悬在那个名字上面。
你等的那个,也在等你不?
她点开了。
最后一条消息,是昨天凌晨四点零三分发的:
“兮若,今天那拉村下雪了。不是北京那种雪,是那种干雪,一粒一粒的,落在衣服上会弹起来,不会化。村里的小孩在雪地里跑,跑一步,身后留下一串脚印。我看着那些脚印,忽然想起你说过的话——你说,声音出发了,就会留下痕迹,像脚印一样。只是看不见。
我今天录了一段声音。是村里的小孩唱的。他们不会说普通话,唱的也是我听不懂的话。但那调子我听懂了。是在等。等春天,等草长出来,等在外面的人回来。
我给你存着。等我回来,放给你听。”
她看着那行字。
那拉村下雪了。
七百八十公里外,也有雪在下。不是北京这种湿雪,是那种干雪,一粒一粒的,落在衣服上会弹起来,不会化。
她忽然很想听那些小孩唱的歌。听不懂的话,但调子是等。
手指动了。
她打了三个字:
“我想你。”
打完,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删掉。
重新打:
“我收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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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删掉。
再打:
“高槿之——”
又删掉。
她就那么站着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一个字都打不出来。
东边,粉色变深了,开始透出一点点橘。天快亮了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不是她发的。是他发的。
新消息:
“兮若,今天凌晨四点四十一分,我站在那拉村村口的土坡上。这里海拔三千米,比永春里高两千九百九十二米。我面朝东,等天亮。我知道你们那里比我们这里早一个时区,你现在应该还在夜里。
但我还是面朝东。
因为我知道,等天亮了,光会从你那边照过来。
你不用回我。收不到也没关系。
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有个人在七百八十公里外,面朝东,等天亮。
也在等你。”
许兮若站在日晷旁边,看着那行字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东边。橘色正在扩散,云层开始发光。太阳还没出来,但光已经来了。
她举起手机,对着东边,录了一段声音。
不是拍照。是录音。
光没有声音。但雪有。晨光落在积雪上,积雪开始融化,融化的时候会发出极轻微的咝咝声,像糖溶进水里。
她录了三十秒。
然后她打开声音邮局,新建一封信。
收件人:高槿之。
地址:那拉村。
录音时长:30秒。
备注:不用回。收不到也没关系。只是想让你听一下,天亮的时候,永春里的雪是什么声音。
发送。
系统提示:收件人地址位于境外,信件将通过国际声音邮局转发,预计送达时间:不确定。
她看着那行字。
不确定。
三个字。
像四千七百公里。像三天两夜的路程。像那拉村那个连信号都没有的地方。
她关掉手机。
太阳出来了。
不是慢慢升起来,是突然从云层下面跳出来,一下就把东边染成金黄色。光落在积雪上,积雪开始发光,整座永春里像浸在蜂蜜里。
她站在光里,听着雪融化的声音。
咝——咝——咝——
很轻。
像糖溶进水里的声音。
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:我在等你。
凌晨五点四十七分,许兮若回到家。
父亲还在睡。书房的门关着,门缝里没有光。她轻轻推开自己的房门,没开灯,坐在窗前。
窗外,永春里正在醒来。
13号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最先亮的是王奶奶家——厨房的灯。然后是陈爷爷家——客厅的灯,他起得早,要赶在七点之前去扫雪车那里站着。然后是李教授家——书房的灯,他习惯早起看书,看到七点吃早饭。
她看着这些灯,一盏一盏亮起来,像有人在时间的琴键上按下一个个音符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杨涛的消息:
“今日寄信量预报:预计3800-4200封。比昨天继续下降。”
她回复:
“正常。”
又一条:
“新增社区预报:15-20个。还是乡镇为主。”
她又回复:
“正常。”
正要放下手机,又一条:
“对了,昨晚那条从新疆塔什库尔干寄往海南三沙的信,今天凌晨被转发了七万多次。留言区有一条很有意思,我发给你。”
她等着。
杨涛转发过来一条留言。用户ID叫“我在等风也等你”。
留言内容:
“我听了三遍。第一遍听鹰。第二遍听风。第三遍听那个七十二岁老人说的那句塔吉克语。我听不懂,但我查了翻译。
那句话是:
‘我的鹰飞过的地方,都是我的家乡。’
我想起一个人。他在很远的地方。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。但我知道,他的鹰也飞过很多地方。
那些地方,都是他的家乡。
也是我的。”
许兮若看着那行字。
我的鹰飞过的地方,都是我的家乡。
她忽然想起高槿之说过的话。那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在永春里的社区活动室。他是来北京开会的,不知道怎么找到了这里,说想看看声音邮局是什么样的。她带他参观,给他放了几段录音。走到日晷旁边时,他站住了,看着那个石盘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我们那拉村也有一个这样的东西。不是日晷,是一个石堆。村里人叫它‘听风堆’。每年春天,村里人聚在那里,把耳朵贴在石头上听。他们说,能听见风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消息。”
她问:“能听见吗?”
他笑了笑:“不知道。但听的时候,心里是静的。”
那是三年前的事了。
三年前。
她看着窗外。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光照在王奶奶家的阳台上,照在那口最小的缸上。缸盖上的积雪化了大半,露出下面簇新的红色塑料布。
她忽然想做一件事。
她拿起手机,给杨涛发消息:
“帮我查一下,从永春里寄往邻国那拉村的信,要多久?”
小主,
三分钟后,杨涛回复:
“理论上,通过国际声音邮局转发,需要经过三个中转站:南市—西城—磨县口岸—境外。每个中转站处理时间不确定。最短纪录是47小时,最长纪录是23天。”
她回复:
“好。”
又一条:
“你要寄信?”
“寄了。”
“给谁?”
“一个在那边的人。”
杨涛没有再问。
她放下手机,看着窗外。
阳光越来越亮。雪在融化。屋檐开始滴水,一滴,一滴,一滴,落在窗台上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她忽然想起那封信里那句塔吉克语。
我的鹰飞过的地方,都是我的家乡。
高槿之。
你在那拉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