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的鹰,飞过的地方,有我吗?
上午九点,许兮若推开社区活动室的门。
小雨已经在了。她坐在她的“工作站”前,手里拿着录音笔,对着窗外录什么。
杨涛在电脑前,三块屏幕都亮着。看见她进来,招招手。
“来看这个。”
她走过去。
屏幕上是一张地图。中国地图,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小红点。北京有一个大一点的红点,旁边标着“永春里”。其他地方也有红点——黑龙江漠河,新疆塔什库尔干,西藏那曲,海南三沙,还有无数她没听说过的地方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声音邮局注册社区分布图。”杨涛说,“昨晚更新的。你看这些红点——不是大城市,都是最边上。漠河,塔什库尔干,抚远,腾冲,喀什,三亚。像一圈边界的灯。”
许兮若看着那张图。
红点真的都在边上。围着中国绕了一圈,像一串珠子,像一道光的边界。
“为什么会这样?”
杨涛想了想。
“可能是因为,边上的人更需要寄信吧。离中心越远,越知道声音是什么。”
许兮若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那些红点。最西北那个,是塔什库尔干。最东北那个,是漠河。最南那个,是三沙。
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一个地方。
不是红点。是国境线外面,邻国的位置。那里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片灰白的底色。
那拉村就在那片灰白里。
“杨涛,能查到境外注册吗?”
“查过。目前只有三个国家有零星注册——蒙古、俄罗斯、哈萨克斯坦。都是边境地区,可能是信号飘过去的。没有正式推广。”
她点点头。
继续看着那片灰白。
上午十点半,许兮若去13号楼。
不是找王奶奶。是找陈爷爷。
陈爷爷住在13号楼102室。三十年的老住户,比她来得还早。永春里刚建好的时候他就搬进来了,那时候他才五十出头,现在八十多了。
她敲门。
没人应。
再敲。
还是没人。
她站在门口,听着里面的动静。很静,静得像没人住。但她知道他在。今早五点五十,她看见他房间的灯亮了。
她掏出手机,给陈爷爷打电话。
响了七声,接了。
“喂?”
“陈爷爷,是我,小许。我在您门口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“进来吧。门没锁。”
她推开门。
屋里很暗。窗帘拉着,只开了一盏台灯。陈爷爷坐在沙发上,面前放着一只保温杯——就是昨天凌晨他站在雪地里握的那只。杯盖拧开,白汽还在上升。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她在对面坐下。
“陈爷爷,您昨天凌晨站在雪地里,在听什么?”
老人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慢,像石头在滚动:
“我在听我儿子的声音。”
许兮若没有说话。
“他2008年走的。汶川。去救灾,没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走之前,给我打过一次电话。那时候我在午睡,没接到。等我醒过来打回去,已经打不通了。后来就再也没有后来。”
他拿起保温杯,喝了一口水。
“那通电话我没接到。但他留了一条语音留言。三十七秒。我听了十五年,每天听一遍。听着听着,他的声音就不会忘了。”
许兮若看着那只保温杯。
“昨天凌晨,您是在听那条留言?”
“不是。”陈爷爷摇摇头,“那条留言,我听了十五年,每个字都会背了。不用听也知道他说什么。”
“那您在听什么?”
“我在听雪。”
“雪?”
“嗯。他走的时候,也是冬天。那年北京没下雪。汶川也没下。他走的那天,天晴得特别干净,一点云都没有。我站在这个窗口,看着天,想,要是下雪就好了。下雪了,声音就能留下来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后来我听说你们那个声音邮局,可以把声音寄出去。我就想,我也要寄。寄给他。让他知道,他爸还在等。”
“您寄了吗?”
“寄了。”
“寄的什么?”
“雪声。”
小主,
许兮若愣住了。
“我录了去年冬天的第一场雪。站在13号楼下面,录了三十七秒。寄到汶川。收件人写他的名字。”
他笑了笑,笑得很轻,像积雪从树枝上滑落。
“我知道他收不到。但我寄了,心里就静了。”
许兮若坐在那里,很久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。光线慢慢移动,从地板移到茶几,从茶几移到陈爷爷的膝盖上。
他看着那道光线。
“小许,你说,声音寄出去之后,会到哪里?”
许兮若想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寄出去的那个动作,会留下来。”
陈爷爷点点头。
“就像雪落下来。落下来就化了,没人看见。但落下来的那个动作,留在我心里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拉开一点窗帘。
阳光涌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那张脸很老,皱纹很深,但眼睛很亮。
“今天太阳真好。”
许兮若也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。
窗外,13号楼前面的空地上,几个孩子正在玩雪。是昨晚那场小雪的雪,很薄,薄得只能团成很小的雪球。但他们玩得很高兴,追着跑着,笑声隔着窗户都能听见。
陈爷爷看着那些孩子。
“我儿子小时候也这样。一下雪就往外跑,拦都拦不住。他妈在后头追,一边追一边喊,穿上棉袄,穿上棉袄——”
他停下来。
许兮若没有看他。只是看着那些孩子。
过了很久,陈爷爷又说:
“小许,谢谢你来看我。”
“陈爷爷,我该早点来的。”
“不早不晚。刚好是时候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他也在看她。
“你等的那个,也在等你不?”
又是这个问题。
她今天第二次听到。
她看着陈爷爷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老,但很亮,像雪地里的星星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就不知道。等就知道了。”
他笑了笑,转身走回沙发,重新坐下,拿起那只保温杯。
许兮若站在窗前,看着那些孩子。
等就知道了。
中午十二点,许兮若回到家。
父亲已经做好饭了。两菜一汤,摆在餐桌上。那只老式录音机还放在原处,磁带盒放在旁边。
“回来了?洗手吃饭。”
她洗了手,在餐桌前坐下。
父亲给她盛了一碗汤。
“昨晚没睡好?”
“睡了。”
“凌晨又出去了?”
“嗯。”
父亲没再问。他们开始吃饭。
吃到一半,父亲忽然说:
“我今天又听了一遍那盘磁带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就那两句。大雪到年来到,打糍粑,蒸年糕。听完我想,你奶奶为什么只录这两句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知道,这两句就够了。唱多了,就不珍贵了。留多了,就记不住了。”
他夹了一筷子菜。
“你们那个声音邮局,每天收那么多信,寄那么多信。能记住吗?”
许兮若想了想。
“记不住。也不用记住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声音不是用来记住的。是用来出发的。”
父亲看着她。
她继续说:
“寄出去的信,会不会被收到,会不会被记住,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寄出去的那个动作。那个动作会留下来。”
父亲没有说话。
吃完饭,她帮父亲收拾碗筷。洗碗的时候,她忽然说:
“爸,我今早给高槿之寄了一封信。”
父亲的手停了一下。
然后继续洗碗。
“终于寄了?”
“终于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吗?”
“还没收到。”
“收到会说的。”
她看着水流冲过碗碟,冲走泡沫。
“爸,你说他会收到吗?”
父亲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架里,擦了擦手,转过身看着她。
“不知道。但你寄了,他就知道了。”
下午两点,许兮若回到社区活动室。
小雨不在。杨涛说,她妈妈来接她回去午睡了,下午四点再来。
她走到小雨的“工作站”前,看着那张画。画还放在桌上,永春里的雪后全景,那么多的人,那么多的细节。最上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:大雪次日,永春里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掏出手机,给那张画拍了一张照片。
打开声音邮局,新建一封信。
收件人:高槿之。
地址:那拉村。
备注:这是小雨画的永春里。七岁。她说,声音不是一个人听的。大家一起听,听完每个人带走一点。你也带走一点吧。
发送。
系统提示:收件人地址位于境外,信件将通过国际声音邮局转发,预计送达时间:不确定。
不确定。
她看着那三个字。
然后她关掉手机,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。屋顶只剩一层薄薄的白,像洒了一层糖霜。屋檐还在滴水,一滴,一滴,一滴,节奏越来越慢,因为雪越来越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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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忽然很想听高槿之的声音。
不是他录的那些声音。是他的声音。是他说话的时候,喉咙里那种轻微的沙沙声。是他笑起来的时候,气从鼻腔里冲出来的声音。是他叫她的名字的时候——“兮若”——那两个字的音调,尾音会微微上扬,像在问一个问题。
她已经有三个月没听见了。
上次见面,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等我回来。”
她站在窗前,闭着眼,试着回忆他的声音。
能想起来。但想起的不是真实的声音,是记忆里的声音。记忆会磨损,会变形,会慢慢变成自己希望的样子。
她睁开眼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不是消息,是声音邮局的推送——来信提醒。
她点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