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2章 听光的人

你的鹰,飞过的地方,有我吗?

上午九点,许兮若推开社区活动室的门。

小雨已经在了。她坐在她的“工作站”前,手里拿着录音笔,对着窗外录什么。

杨涛在电脑前,三块屏幕都亮着。看见她进来,招招手。

“来看这个。”

她走过去。

屏幕上是一张地图。中国地图,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小红点。北京有一个大一点的红点,旁边标着“永春里”。其他地方也有红点——黑龙江漠河,新疆塔什库尔干,西藏那曲,海南三沙,还有无数她没听说过的地方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声音邮局注册社区分布图。”杨涛说,“昨晚更新的。你看这些红点——不是大城市,都是最边上。漠河,塔什库尔干,抚远,腾冲,喀什,三亚。像一圈边界的灯。”

许兮若看着那张图。

红点真的都在边上。围着中国绕了一圈,像一串珠子,像一道光的边界。

“为什么会这样?”

杨涛想了想。

“可能是因为,边上的人更需要寄信吧。离中心越远,越知道声音是什么。”

许兮若没有说话。

她看着那些红点。最西北那个,是塔什库尔干。最东北那个,是漠河。最南那个,是三沙。

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一个地方。

不是红点。是国境线外面,邻国的位置。那里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片灰白的底色。

那拉村就在那片灰白里。

“杨涛,能查到境外注册吗?”

“查过。目前只有三个国家有零星注册——蒙古、俄罗斯、哈萨克斯坦。都是边境地区,可能是信号飘过去的。没有正式推广。”

她点点头。

继续看着那片灰白。

上午十点半,许兮若去13号楼。

不是找王奶奶。是找陈爷爷。

陈爷爷住在13号楼102室。三十年的老住户,比她来得还早。永春里刚建好的时候他就搬进来了,那时候他才五十出头,现在八十多了。

她敲门。

没人应。

再敲。

还是没人。

她站在门口,听着里面的动静。很静,静得像没人住。但她知道他在。今早五点五十,她看见他房间的灯亮了。

她掏出手机,给陈爷爷打电话。

响了七声,接了。

“喂?”

“陈爷爷,是我,小许。我在您门口。”

沉默了几秒。

“进来吧。门没锁。”

她推开门。

屋里很暗。窗帘拉着,只开了一盏台灯。陈爷爷坐在沙发上,面前放着一只保温杯——就是昨天凌晨他站在雪地里握的那只。杯盖拧开,白汽还在上升。
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
她在对面坐下。

“陈爷爷,您昨天凌晨站在雪地里,在听什么?”

老人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慢,像石头在滚动:

“我在听我儿子的声音。”

许兮若没有说话。

“他2008年走的。汶川。去救灾,没回来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他走之前,给我打过一次电话。那时候我在午睡,没接到。等我醒过来打回去,已经打不通了。后来就再也没有后来。”

他拿起保温杯,喝了一口水。

“那通电话我没接到。但他留了一条语音留言。三十七秒。我听了十五年,每天听一遍。听着听着,他的声音就不会忘了。”

许兮若看着那只保温杯。

“昨天凌晨,您是在听那条留言?”

“不是。”陈爷爷摇摇头,“那条留言,我听了十五年,每个字都会背了。不用听也知道他说什么。”

“那您在听什么?”

“我在听雪。”

“雪?”

“嗯。他走的时候,也是冬天。那年北京没下雪。汶川也没下。他走的那天,天晴得特别干净,一点云都没有。我站在这个窗口,看着天,想,要是下雪就好了。下雪了,声音就能留下来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后来我听说你们那个声音邮局,可以把声音寄出去。我就想,我也要寄。寄给他。让他知道,他爸还在等。”

“您寄了吗?”

“寄了。”

“寄的什么?”

“雪声。”

小主,

许兮若愣住了。

“我录了去年冬天的第一场雪。站在13号楼下面,录了三十七秒。寄到汶川。收件人写他的名字。”

他笑了笑,笑得很轻,像积雪从树枝上滑落。

“我知道他收不到。但我寄了,心里就静了。”

许兮若坐在那里,很久没有说话。

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。光线慢慢移动,从地板移到茶几,从茶几移到陈爷爷的膝盖上。

他看着那道光线。

“小许,你说,声音寄出去之后,会到哪里?”

许兮若想了很久。

然后她说:
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寄出去的那个动作,会留下来。”

陈爷爷点点头。

“就像雪落下来。落下来就化了,没人看见。但落下来的那个动作,留在我心里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拉开一点窗帘。

阳光涌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那张脸很老,皱纹很深,但眼睛很亮。

“今天太阳真好。”

许兮若也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。

窗外,13号楼前面的空地上,几个孩子正在玩雪。是昨晚那场小雪的雪,很薄,薄得只能团成很小的雪球。但他们玩得很高兴,追着跑着,笑声隔着窗户都能听见。

陈爷爷看着那些孩子。

“我儿子小时候也这样。一下雪就往外跑,拦都拦不住。他妈在后头追,一边追一边喊,穿上棉袄,穿上棉袄——”

他停下来。

许兮若没有看他。只是看着那些孩子。

过了很久,陈爷爷又说:

“小许,谢谢你来看我。”

“陈爷爷,我该早点来的。”

“不早不晚。刚好是时候。”
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
他也在看她。

“你等的那个,也在等你不?”

又是这个问题。

她今天第二次听到。

她看着陈爷爷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老,但很亮,像雪地里的星星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不知道就不知道。等就知道了。”

他笑了笑,转身走回沙发,重新坐下,拿起那只保温杯。

许兮若站在窗前,看着那些孩子。

等就知道了。

中午十二点,许兮若回到家。

父亲已经做好饭了。两菜一汤,摆在餐桌上。那只老式录音机还放在原处,磁带盒放在旁边。

“回来了?洗手吃饭。”

她洗了手,在餐桌前坐下。

父亲给她盛了一碗汤。

“昨晚没睡好?”

“睡了。”

“凌晨又出去了?”

“嗯。”

父亲没再问。他们开始吃饭。

吃到一半,父亲忽然说:

“我今天又听了一遍那盘磁带。”

她抬起头。

“就那两句。大雪到年来到,打糍粑,蒸年糕。听完我想,你奶奶为什么只录这两句?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她知道,这两句就够了。唱多了,就不珍贵了。留多了,就记不住了。”

他夹了一筷子菜。

“你们那个声音邮局,每天收那么多信,寄那么多信。能记住吗?”

许兮若想了想。

“记不住。也不用记住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声音不是用来记住的。是用来出发的。”

父亲看着她。

她继续说:

“寄出去的信,会不会被收到,会不会被记住,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寄出去的那个动作。那个动作会留下来。”

父亲没有说话。

吃完饭,她帮父亲收拾碗筷。洗碗的时候,她忽然说:

“爸,我今早给高槿之寄了一封信。”

父亲的手停了一下。

然后继续洗碗。

“终于寄了?”

“终于。”

“他说什么了吗?”

“还没收到。”

“收到会说的。”

她看着水流冲过碗碟,冲走泡沫。

“爸,你说他会收到吗?”

父亲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架里,擦了擦手,转过身看着她。

“不知道。但你寄了,他就知道了。”

下午两点,许兮若回到社区活动室。

小雨不在。杨涛说,她妈妈来接她回去午睡了,下午四点再来。

她走到小雨的“工作站”前,看着那张画。画还放在桌上,永春里的雪后全景,那么多的人,那么多的细节。最上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:大雪次日,永春里。

她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掏出手机,给那张画拍了一张照片。

打开声音邮局,新建一封信。

收件人:高槿之。

地址:那拉村。

备注:这是小雨画的永春里。七岁。她说,声音不是一个人听的。大家一起听,听完每个人带走一点。你也带走一点吧。

发送。

系统提示:收件人地址位于境外,信件将通过国际声音邮局转发,预计送达时间:不确定。

不确定。

她看着那三个字。

然后她关掉手机,走到窗前。

窗外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。屋顶只剩一层薄薄的白,像洒了一层糖霜。屋檐还在滴水,一滴,一滴,一滴,节奏越来越慢,因为雪越来越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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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忽然很想听高槿之的声音。

不是他录的那些声音。是他的声音。是他说话的时候,喉咙里那种轻微的沙沙声。是他笑起来的时候,气从鼻腔里冲出来的声音。是他叫她的名字的时候——“兮若”——那两个字的音调,尾音会微微上扬,像在问一个问题。

她已经有三个月没听见了。

上次见面,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等我回来。”

她站在窗前,闭着眼,试着回忆他的声音。

能想起来。但想起的不是真实的声音,是记忆里的声音。记忆会磨损,会变形,会慢慢变成自己希望的样子。

她睁开眼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不是消息,是声音邮局的推送——来信提醒。

她点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