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是一个人走过来的。身边有高槿之,有安安,有顾衍之,有沈师傅,有徒弟们,有那些素不相识却在背后默默支持她的人。他们像一盏盏灯,照亮了她前行的路,让她在黑暗中也不至于跌倒。
表彰大会那天,许兮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旗袍,是高槿之特意找人定做的,面料是杭罗,上面绣着浅浅的槐花,和她的银丝槐花戒指相得益彰。她把头发盘起来,插了一支玉簪,整个人清清爽爽的,站在那里,像一幅画。
高槿之陪她一起去的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,精神又儒雅。两个人站在一起,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声般配。
大会上,许兮若作为代表上台发言。她站在台上,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,心里有些紧张,但更多的是平静。她深吸一口气,开口说话,声音不大,却很清晰。
“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传承人,我只是一个喜欢绣花的普通人。我从小跟着婆婆学苏绣,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传承,只知道婆婆说,手艺要传下去才活得下去。后来婆婆走了,我一个人来到南市,开了这间工作室,一针一针地绣,一年一年地熬。中间有过很难的时候,想过放弃,想过离开,但每次拿起针,心里就安静了,就觉得还能再绣下去。
现在我的工作室有了徒弟,有了订单,有了很多人的喜欢和支持。但我最骄傲的不是这些,而是有一天,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在我的摊子前学绣花,她很认真,很专注,小手捏着针的样子,让我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。
那一刻我就想,这就是传承。不是我把手艺传给了她,而是手艺通过我,找到了下一个愿意接住它的人。
谢谢大家给我的肯定,我会继续绣下去,绣到拿不动针的那一天为止。”
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。许兮若微微鞠躬,走下台,高槿之已经站在台阶下等着她,伸手扶住她,把她带到座位上。她坐下之后才发现,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,不是因为紧张,而是因为激动。高槿之握住她的手,轻轻地捏了捏,像是在说,你做得很好。
回家的路上,两个人没有打车,而是慢慢地走回去。南市的冬夜很冷,风刮在脸上像刀割,但两个人手牵着手,走着走着就不觉得冷了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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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槿之,我今天说的话,你听到了吗?”许兮若忽然问。
“听到了,每一句。”高槿之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低沉,却很清晰。
“那你觉得,玉婆婆会为我骄傲吗?”
高槿之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双手捧着她的脸,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玉婆婆从来就没有停止过为你骄傲。从你拿起针的那一天起,她就是骄傲的。”
许兮若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笑了笑,踮起脚尖,在高槿之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,然后低下头,继续往前走。
高槿之愣了一下,随即追上去,重新牵起她的手,两个人并肩走在南市的冬夜里,身后是万家灯火,前方是回家的路。
腊月中旬,《绣房》终于完成了。许兮若最后一针落下的时候,整个工作室安静极了,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她。她放下针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然后站起来,退后几步,看着绢面上那间小小的绣房,看着窗外的槐花树,看着窗台上的君子兰,看着绣架上未完的牡丹,看着线柜里五颜六色的丝线,看着椅子上那件旧棉袄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绣架上,落在线柜上,落在那件旧棉袄上,整个画面温暖而安静,像是时间停住了,永远停在了那个最美好的瞬间。
沈师傅坐在一旁,浑浊的眼睛里含着泪,嘴唇微微颤抖,想说点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,只是不住地点头。
徒弟们围过来,看着那幅绣品,有的惊叹,有的沉默,有的悄悄抹眼泪。安安站在最外面,踮着脚尖往里看,看着看着就哭了出来,顾衍之赶紧递纸巾给她。
高槿之站在许兮若身后,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轻轻地揽住她的肩。许兮若靠在他身上,觉得整个人都被抽空了,却又被填得满满的。那种感觉很奇怪,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尽了,却又觉得浑身都是力量。
她看着那幅《绣房》,忽然想起玉婆婆生前说过的一句话:“绣花的人,一辈子都在绣,绣到最后才发现,绣的不是花,是自己。”
是的,她绣的不是绣房,是她的来处,是她心里永远回得去的那个地方,是玉婆婆留给她的所有温暖和勇气。这幅绣品会去法国,会去很远很远的地方,会被很多很多人看见,但她知道,无论它走多远,它永远都是那间小小的绣房里,那个老人一针一针教出来的,带着温度,带着光。
窗外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像一幅简净的铅笔画。冬天很深了,但许兮若知道,春天已经在路上了。
法国之行,就在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