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被妈妈牵着走过来,站在许兮若身边看了很久,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手。许兮若感觉到小女孩的目光,抬起头来,朝她笑了笑。
“想试试吗?”
小女孩怯怯地点头。许兮若便拿出一块小绷子和一根钝头的针,穿好线,手把手地教她绣最简单的直针。小女孩学得很认真,小脸绷得紧紧的,嘴唇抿成一条线,小手捏着针,一针一针地往前推。虽然绣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,但那种专注的神情,让许兮若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。
她想,这就是传承吧。不是轰轰烈烈的仪式,不是冠冕堂皇的口号,就是一个大人蹲下来,握着孩子的手,教她穿针引线。也许这个女孩长大后不会成为绣娘,但她会记得,在她五岁那年的秋天,有一个温柔的姐姐教她绣过一朵小花。这份记忆,就是一颗种子,也许某一天就会发芽。
文化节结束后,许兮若收到了一封信,是手写的,字迹工整清秀,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名字。信上写着,写信的人是一位退休的老教师,今年七十二岁,年轻的时候学过苏绣,后来因为工作忙就放下了。那天她在文化节上看到许兮若绣花,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,回家翻出了压箱底的绣绷和针线,试着绣了一朵梅花,虽然手生了,但那种心静下来的感觉,让她特别感动。她在信的结尾写道:“谢谢你让我知道,无论什么时候重新开始,都不算晚。”
许兮若把这封信看了三遍,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她跟高槿之说:“槿之,我觉得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,都不只是为自己做的。每一针下去,好像都有回响,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回来,落在我心上。”
高槿之正在帮她染一批淡绿色的丝线,手指被桑叶汁染得发绿,他抬起头来看着她,眼神温柔:“因为你走的每一步,都是用心的。用心做的事情,一定会有回响。”
十一月,南市的秋天真正深了。梧桐叶大片大片地变黄,风一吹,就簌簌地落下来,铺满了老街的青石板。许兮若偶尔会在傍晚放下针线,和高槿之一起出门散步,踩着落叶,听它们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他们去了那拉村一趟。玉婆婆的院子已经重新修缮过了,槐花树还在,念归还在,只是少了一个坐在树下晒太阳的老人。许兮若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,忽然红了眼眶。
高槿之站在她身后,没有上前,只是安静地陪着她。他知道,有些眼泪需要自己流出来,旁人擦不掉,也不需要擦。
许兮若在玉婆婆的屋子里坐了很久。屋里的陈设几乎没有变,绣架还在,线柜还在,墙上那幅玉婆婆年轻时候绣的百鸟朝凤还在,只是落了薄薄的灰。她拿起桌上的抹布,一点一点地擦拭,动作很轻很慢,像是在抚摸一段很珍贵的记忆。
她在玉婆婆的屋子里住了一晚,睡在玉婆婆从前睡的那张木床上。床板有些硬,枕头有些高,但她睡得格外安稳,一夜无梦,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,窗外有鸟叫声。
离开那拉村之前,许兮若从玉婆婆的线柜里拿了一小束丝线,各种颜色都有,用一块手帕包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她想把这些丝线带到法国去,让它们也看一看外面的世界,替玉婆婆走完那趟没有走成的远门。
回到南市之后,许兮若的绣速明显快了起来。《绣房》的雏形已经显现,绢面上,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绣架上,落在线柜上,落在那件旧棉袄上,整个画面温暖而安静,像一首没有声音的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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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师傅来看过一次,站在绣架前看了很久,一句话没说,最后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,眼眶有些发红。许兮若知道,沈师傅是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学艺的光景,那时候的绣房,也是这般模样,小小的,旧旧的,却装满了所有的梦想和期盼。
“兮若,你这幅绣品,不只是绣给玉婆婆的,也是绣给所有老手艺人的。”沈师傅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替我们把那些回不去的日子,一针一针地留住了。”
许兮若握着针的手微微一顿,心里涌上一股酸涩,又温暖,又心酸,像喝了一口陈年的老酒,滋味复杂,却让人沉醉。
十二月,南市下了第一场冬雨。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打在梧桐叶上沙沙作响。工作室里生了炉火,暖烘烘的,许兮若穿着高槿之给她买的那件厚棉袄,坐在炉边绣花,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,整个人裹得暖暖的。
高槿之在厨房里熬红糖姜茶,生姜的味道混着红糖的甜香飘出来,弥漫在整个工作室里。徒弟们有的在绣花,有的在理线,有的在整理订单,各忙各的,偶尔说笑几句,气氛轻松而温馨。
安安带着顾衍之过来了,两个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,说是来蹭饭的。高槿之笑着多做了几个菜,红烧肉、清炒时蔬、酸菜鱼、番茄蛋汤,摆了一桌子。几个人围坐在桌边,一边吃一边聊,话题从苏绣聊到线上店铺,从线上店铺聊到法国展览,从法国展览聊到各自的近况。
安安说她和顾衍之打算明年春天结婚,不办大婚礼,就请几个好朋友吃顿饭,简简单单的。许兮若听了,笑着说好,到时候她绣一对枕套送给他们当贺礼。安安高兴得差点跳起来,抱着许兮若的胳膊不放,说这是她收到的最好的结婚礼物。
顾衍之坐在一旁,笑着看安安闹腾,眼神温柔又无奈。高槿之给他倒了杯酒,两个人碰了碰杯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吃完饭,安安和顾衍之帮着收拾了碗筷,又坐了一会儿才走。走之前,安安忽然想起什么,从包里掏出一张请柬,递给许兮若。
“兮若,差点忘了,市里要办一个非遗传承人表彰大会,你被提名了,这是请柬。下个月中旬,在市文化馆,到时候会有很多人去,你好好准备一下。”
许兮若接过请柬,打开看了看,上面写着“许兮若女士”四个字,后面跟着“苏绣技艺传承人”的称谓。她看着那几个字,忽然有些恍惚。从什么时候起,她已经从“一个会绣花的姑娘”变成了“苏绣技艺传承人”?
这条路,她走了多久?从玉婆婆手把手教她拿针开始,到她独自来到南市,守着小小的工作室,一针一针地绣,一滴一滴地熬,熬过了孤独,熬过了迷茫,熬过了所有的怀疑和不确定,终于走到了今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