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他们压不住我。”高槿之在电话里说,声音疲惫却笃定,“这个项目是我一手谈下来的,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前因后果。给我两个月,我能翻盘。”
许兮若听着,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在那拉村的时候,高槿之蹲在灶台前笨手笨脚地烧火,被烟熏得眼泪直流,却死活不肯让她帮忙,非要自己学会。他就是这样的人,看着温和好说话,骨子里倔得要命,认定的事,再难也要扛到底。
“注意身体。”她最后只说了一句。
“你也是。”他在那边笑了一声,“别光顾着绣,忘了吃饭。”
“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,许兮若坐在绣架前,看着绢面上未完的针脚,突然想起玉婆婆说过的话:男人有担当是好事,总比游手好闲强。
她低下头,继续走线。
她在绣一幅新的作品——不是参展的,是只给一个人的。很小,只有巴掌大,绣的是一只木船,在风浪里航行,船头站着一个人,背影挺直,像在等岸上的光。
她给这幅绣品取名叫《渡》。
作品展的日子定在十一月中旬。
许兮若的三幅作品顺利通过初选,进入正式展览名单。消息传来那天,安安高兴得买了蛋糕在工作室庆祝,许兮若却只是安静地笑了笑,切了一块,慢慢吃完,然后坐回绣架前。
“你这个人,高兴能不能有点动静?”安安无奈地看着她。
“心里高兴就够了。”许兮若拿起针,在绢面上落下一针,“动静太大了,针会抖。”
安安看着她,突然觉得,眼前这个人和几个月前刚来那拉村的许兮若,好像不太一样了。不是变了很多,而是把原本就有的东西,一样一样找了回来。
展览前一周,许兮若接到高槿之的电话。
“我可能赶不上了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明显的歉意,“这边谈判到了最关键的时候,我走不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许兮若的声音很平静,“展览又不是只有这一次。”
“兮若……”
“真的没关系。”她打断他,语气轻快了一些,“安安会陪我去,林老师也会在。你忙你的,等忙完了再说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高槿之低声说了一句:“你变了好多。”
许兮若愣了一下:“变了吗?”
“以前你会说‘好’,但我会听出你在难过。现在你还是在说‘好’,可我听出来了,你是真的觉得‘没关系’。”
许兮若握着手机,想了想,轻轻笑了:“可能是因为,我现在也有自己的事要忙了。不是不期待你来,只是……你不来,我也能站得住。”
高槿之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,像是欣慰,又像是心疼:“等我回去,我一定好好看看你的绣品,一幅一幅看,看一整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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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,等你。”
展览开幕那天,许兮若穿了一件素色的旗袍,头发松松挽在脑后,站在自己的作品旁边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来看展的人不少,有圈内的前辈,有收藏家,也有普通观众。许兮若的三幅作品挂在展区的中段,不算最显眼的位置,但每一幅前面都有人驻足。
有人在她面前停下来,看着《归》里的老槐树,看了很久,然后转头问她:“这棵树,是真的吗?”
“是真的。”许兮若说,“在西南的一个村子里,很大,很老,槐花开的时候,整条山谷都是香的。”
那人点点头,又看了一会儿,留下联系方式,说想定制一幅类似的作品。
林怀瑾从展区另一头走过来,站在许兮若身边,目光扫过三幅作品,难得地露出了满意的表情:“你的作品有人订了,知道吗?”
许兮若点头:“刚有一位先生说要定制。”
“不止。”林怀瑾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人,“那边那位,是苏州一家文创公司的艺术总监,他看上你那幅《暖》了,想谈版权合作。”
许兮若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,心里跳了一下。
安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,在她耳边压低声音,语气兴奋得发抖:“兮若,我跟你说,今天来了好几个人问你的联系方式,有要订作品的,有想合作的,还有一家杂志社说要采访你。你火了,你真的要火了。”
许兮若没有回答,目光落在展区入口处。
那里人来人往,没有她想看到的那个人。
她收回目光,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的木戒——“念归”两个字被磨得越发温润,像被岁月包了浆。
她在心里说:没关系,他忙他的,我在这里,也很好。
展览持续了三天。
三天的展期里,许兮若接到了六份定制订单,一份版权合作意向,还有两个画廊邀请她办个人展。安安忙得脚不沾地,手机响个不停,嘴里念叨着“日程排不过来了排不过来了”,脸上却笑得像朵花。
最后一天撤展的时候,许兮若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展区里,看着工作人员把她的三幅作品小心翼翼地装进保护箱。
林怀瑾走过来,递给她一个信封:“研究会的入会申请表,你填一下,我当你的推荐人。”
许兮若接过信封,指尖微微发颤。
苏绣研究会的会员,意味着她正式进入了刺绣的专业圈子,意味着她的作品有了被更多人看见的平台,意味着她不再是那个“会刺绣的许兮若”,而是一个真正的、被行业认可的绣娘。
“谢谢林老师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不用谢我。”林怀瑾看着她的眼睛,“是你自己的针,把你绣到了这里。”
许兮若抱着信封走出展馆,南市的冬天已经来了,风有些凉,但阳光很好。安安在外面等她,手里举着两杯热咖啡,远远地朝她挥手。
她走过去,接过咖啡,喝了一口,苦中带甜,烫得人心里发暖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她掏出来看,是高槿之发来的照片——一张谈判桌,桌面上堆满了文件,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,灯火通明。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:“这边的谈判终于有了突破,再给我两周,最多两周。”
许兮若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她回了一条消息:“我入苏绣研究会了。”
三秒钟后,他的电话打了过来。
“真的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喜和疲惫交织的沙哑。
“真的。”许兮若靠在车旁边,风吹起她的发丝,“林老师推荐的,申请表已经拿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