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7章 未竟之约

下午三点,高槿之又发了一条消息。

“谈完了。条款改了,但还有几个地方有分歧。明天上午接着谈。”

“有进展吗?”

“有一点。但很慢。他们的人很谨慎,一个字一个字地抠,一句话一句话地改。一个条款能谈三个小时。”

“那你明天还要谈一天?”

“可能。后天还要谈。他们后天下午要飞上海,所以后天上午是最后的机会。谈完了就签。”

小主,

她算了算。今天谈完了,明天谈一天,后天上午谈完了签。最早后天下午能走。到南市要两个多小时,那就是后天傍晚。

“那你后天晚上能到南市。”她回。

“差不多。到了可能很晚了。你别等我吃晚饭。”

“我等你。多晚都等。”

他回了一个“好”字,又回了一个爱心。

她把手机放下,继续看稿子。但她的心思不在稿子上,在那些数字和文字之间飘来飘去,像一片槐花瓣在水面上漂,漂到这里,漂到那里,就是沉不下去。

下班的时候,她走出办公楼,站在门口,看了看天。南市的傍晚,天是灰的,云是灰的,楼是灰的,路是灰的。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,照在灰扑扑的路上,像一碗粥里加了一勺红糖,搅开了,颜色好看了,但味道还是寡淡的。

她坐公交车回家。车上人不多,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的街景。商店、饭馆、银行、药房,一个一个地往后退,退到后面去了,看不见了。她想起在那拉村坐三轮摩托车的那个早晨,路两边的树往后退,庄稼往后退,房子往退,念归站在院门口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粒芝麻。

她闭上眼睛,靠着车窗。玻璃凉凉的,贴在太阳穴上,很舒服。车一晃一晃的,像摇篮。

她下了车,走回家。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看见门口的花坛里那棵桂花树,花开得比昨天多了,黄黄的一簇一簇的,香味比昨天浓了一些,但还是很淡,被风一吹就散了,像一个人的名字,念出口就没了。

她回到家,打开门,屋里黑漆漆的,早上出门的时候没拉窗帘,但窗户关着,光线进不来。她开了灯,灯亮了,沙发、茶几、电视柜、绿萝,一个一个地出现了,像从水里浮上来的。她换了鞋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晚上的空气比白天凉了一些,但还是闷闷的,像捂着一床厚被子。

她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。这次她认真煮了,水开了放面,面熟了放青菜,青菜烫熟了关火,加盐,加醋,加几滴香油。她端着碗坐到餐桌前,吃了一口,味道还行,不咸不淡,但就是少了点什么。少了什么呢?她想了一会儿,想起来了——少了柴火味。那拉村的面条是用灶膛烧的,锅底有一层柴火的灰,灰里有烟火的味道,吃进嘴里,像把整个村子都吃进去了。

她吃了半碗,吃不下了。她把碗放在水池里,没洗,就泡着。

她走到卧室,坐在床上,拿起那枚木头戒指。戒指戴了一整天,手指上有一圈浅浅的印子。她把戒指摘下来,放在手心里,看了看花心里的两个字——“念归”。两个字刻得很深,刀尖扎进木头里,扎得很深,像树根扎进土里。

她把戒指放在床头柜上,放在泥人旁边。泥人还是那个样子,头大身子小,胳膊一长一短,站在那里,稳稳的。她摸了摸泥人的头,凉凉的,糙糙的,像摸一块土坷垃。

她躺下来,关了灯。窗外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弧线。她看着那道弧线,等着它消失。但它一直没消失,它就在那儿,弯弯的,像一个月亮。

她想起那拉村的月亮。那拉村的月亮不是弯的,是圆的,大大的,圆圆的,挂在天上,像一盏灯。月光照在槐树上,树叶变成了银色的,花瓣变成了白色的,地上的影子变成了蓝色的。她和高槿之坐在槐树下,他的手握着她的手,他的手很暖,掌心有汗,湿湿的,但握得很紧。

“许兮若。”他叫她。

“嗯?”

“你来了那拉村以后,这里变了。哪里都变了。树变了,花变了,空气变了。”

“哪里变了?”

“树变绿了,花变香了,空气变甜了。”

她笑了。“你说的是情话。”

“我说的是真的。”

她闭上眼睛,把手放在胸口。戒指不在手指上,但她觉得手指上还有一圈印子,像一枚看不见的戒指,嵌在肉里,嵌在骨头里,嵌在血液里。
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那道裂缝还在,从天花板一直裂到踢脚线。她用手指沿着裂缝划了一遍,划到一半,停了。她的手指停在裂缝中间,那里有一个分叉,裂缝分成了两条,一条往左,一条往右。往左的裂到窗户那边去了,往右的裂到门那边去了。

她不知道哪一条裂缝更长,哪一条裂得更深。她只知道,裂缝在那儿,不会消失,像一道疤,像一枚印子,像一句没说完的话。

她把手收回来,放在枕头下面。枕头下面压着那封信,信纸已经皱了,边角起了毛,蓝墨水褪了色。她没有把信拿出来看,但她知道信上写了什么。每一个字她都记得,像记得那拉村的每一棵槐树,每一朵花,每一片叶子。

她闭上眼睛,慢慢地,沉了下去。

梦里她又站在民政局门口。这一次不是白天,是晚上,月亮很大,圆圆的,挂在天上,像一盏灯。民政局的门关着,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,锁生了锈,黄褐色的,像一块姜。她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白裙子,手里没有花,空空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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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槿之站在她旁边,穿着一件白衬衫,衬衫没扣好,领口敞着,露出锁骨。他的手握着她的手,掌心有汗,湿湿的,但握得很紧。

“门关了。”她说。

“明天再来。”他说。

“明天还会关吗?”

“不会。明天一定开。”

她点了点头。她低下头,看自己的手。手指上戴着那枚木头戒指,花心里两个字——“念归”。她抬头看他,他的手指上也戴着一枚戒指,也是木头的,花心里也有两个字。她凑近了看,是“兮若”。

“你什么时候刻的?”她问。

“在那拉村。你走了以后,我睡不着,就刻这个。刻了好几个晚上,手都刻破了。”

她拿起他的手,看了看。手指上有几道旧疤,已经愈合了,但痕迹还在,白白的,像树枝上的疤结。

“疼吗?”

“不疼了。”

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,贴着他的掌心。他的掌心糙糙的,有茧子,是指尖磨出来的。她闭上眼睛,闻到他手上的味道——不是洗衣液的味道,不是剃须水的味道,是木头的味道,是刻刀的味道,是槐花的味道。

“高槿之。”她叫他。

“嗯?”

“这次真的会开吗?”

“会的。”

“你保证?”

“我保证。”

她睁开眼睛,醒了过来。窗外还是黑的,但黑里透着一丝灰,是黎明前的光。她拿起手机看了看,凌晨五点二十三分。手机上没有新消息。

她把手机放下,翻了个身。手指碰到那枚木头戒指——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去的,大概是梦里。戒指贴着无名指,凉凉的,但很快就暖了。

她闭上眼睛,没有睡。她听着窗外的声音。凌晨的南市是安静的,没有车声,没有喇叭声,没有施工的钻机声。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的,不紧不慢,像那拉村的井水,从地下涌上来,不慌不忙的,一滴一滴的。

她等天亮。等太阳升起来,等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画一道亮线,然后慢慢地变宽,慢慢地变亮,慢慢地变成一整片光。

她等。她一直在等。

四年半了,她等了一个又一个天亮,等了一次又一次归来。每一次他都说快了,每一次她都说好。每一次她都觉得这次一定了,每一次都有新的意外,新的推迟,新的等待。

她不知道这次是不是也一样。她只知道,她还在等。她只能等。

因为她答应过他。

她说,我等你。

这三个字,她说了一千遍,一万遍。说到后来,这两个字不是承诺了,是习惯。像呼吸,像心跳,像那枚戒指戴在手指上,转一下,有点大,但不会掉。

天亮了。

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细细的一条,照在地板上,亮得晃眼。她看着那道光,慢慢地坐起来。头发乱了,眼睛肿了,嘴唇干了。她坐在床上,发了一会儿呆。

然后她拿起手机,给高槿之发了一条消息。

“早安。今天好好谈。谈完了早点回来。”

他秒回了一条。“早安。今天一定谈完。明天回来。”

她又发了一条。“我等你。”

他回了一个字。“好。”

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南市的早晨还是那个样子,灰蒙蒙的天,热烘烘的空气,远远近近的喇叭声。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吸进去的不是汽车尾气,是心里那棵槐树的香。

心里的花香,风吹不散,雨打不落,时间冲不走。

她摸了摸手上的戒指,花心里两个字——“念归”。

她笑了。

念归。想念的念,归来的归。

她一直在念,他快要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