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她把信纸叠好,放回包里。包里还有一个泥人,歪歪扭扭的,头大身子小。她摸了摸泥人的头,把它放在床头柜上,旁边放着那枚木头戒指。
高槿之到了花都,给她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到了。项目比想象中麻烦,可能要一段时间。”
她回了一条。“注意身体。别太累。”
他又回了一条。“戒指戴了吗?”
她看了看手指上的木头戒指,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他。照片拍得不好,光线太暗,戒指模模糊糊的,但能看出是一朵花。
他回了一个笑脸。“等我回来。”
她看着那个笑脸,笑了一下。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窗外有车经过,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弧线,然后消失了。
她想起那拉村的月光。月光不会消失,它就在那儿,在窗户外面,在槐树上面,在屋顶上面。只是城市太亮了,看不见它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高槿之在花都待了三天,说问题还没解决,可能要再待一周。又过了一周,说问题比想象中复杂,可能要再待半个月。又过了半个月,说项目牵扯到几个合作方,需要协调,归期不定。
许兮若每天给他发消息,有时候是文字,有时候是语音,有时候是一张照片。照片拍的都是些平常的东西——窗台上的绿萝长了一片新叶子,楼下的桂花开了,超市里新到了一批橘子,很甜。她拍了橘子的照片发给他,配了一行字:“等你回来吃。”
他回了一个“好”字,又回了一个“想你”。
她看着这两个字,心里暖暖的,又酸酸的。暖的是他在忙的时候还能想她,酸的是他不在身边。四年半了,他们不是没分开过,但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一次,他们有一个约定没完成。那个约定像一颗种子,埋在她心里,每天都在发芽,每天都在长大,但就是开不了花。
她有时候会梦到那拉村。梦里她坐在槐树下,玉婆婆在缝衣裳,陈望林在编竹筐,念归在追橘猫。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碎碎的,落在她手上,暖暖的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上戴着那枚木头戒指,花心里两个字——“念归”。
她醒过来,发现枕头是湿的。
一个月后,她收到一个包裹。包裹是从花都寄来的,很大,很沉,外面缠了好几层胶带。她拆开,里面是一包东西,用报纸包着,一层一层地拆开,最后露出一个盒子。盒子是木头的,很粗糙,像是自己钉的,边角没打磨,有点扎手。
她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封信,和一把槐花。
槐花已经干了,变成了淡黄色,花瓣脆脆的,一碰就碎。但香味还在,淡淡的,远远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她拿起信,展开。
是高槿之的字迹。他的字很好看,很稳,一笔一画的,像他这个人。
“许兮若:
小主,
花都的槐花开了。我在酒店后面的街上看到的,一整排,全是槐树。花是白色的,一串一串的,和那拉村的一样。我站在树下看了很久,想起你坐在那拉村的槐树下缝衣裳的样子。你缝得不好,歪歪扭扭的,但很好看。
我摘了一些,晾干了,给你寄回去。不知道能不能留住香味,但我试了。我把它们放在窗台上,晒了三天,翻了三次面。酒店的服务员问我干什么,我说晒花。她笑了,说没见过男人晒花的。
项目还没完,但快了。合作方那边松口了,合同在拟,拟完了签了字我就能回来。我爸说让我再盯一阵子,我说行。但我跟他说了,这次回去,我要请假。请一个长假。他说干嘛,我说领证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说行,给你放一个月。
一个月。我想带你再回一趟那拉村。槐花落完了,但夏天来了。山上有野果子,河里有鱼,你说过要赶在最后一朵花落完之前回去。我没赶上,但你等我,我们一起回去。
戒指别弄丢了。那是我刻了好几天才刻好的,手都刻破了。你走了以后,我又刻了一个,给自己。也是一朵槐花,花心里也刻了两个字。你猜是什么?
是‘兮若’。
你的名字刻在槐花上,很好看。
等我。
槿之”
许兮若拿着信,看了三遍。第一遍看得快,急着想知道他写了什么。第二遍看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像念归摸那双新鞋,想把每个字都记住。第三遍看得更慢,看到“兮若”两个字的时候,眼泪掉下来了,滴在信纸上,把“若”字洇开了一点,模模糊糊的。
她把信纸贴在胸口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把那把干槐花从盒子里拿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花瓣脆脆的,轻轻一碰就碎,她把碎了的几片吹掉,剩下的放在那封信旁边,一起放进包里。
包里还有那封长信,还有那个泥人,还有一卷蓝线,是那拉村杂货铺买的。她把干槐花放进去的时候,闻到了一股香味。槐花的香,淡淡的,和那拉村的空气一模一样。
她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她好像又坐在那拉村的槐树下了,玉婆婆在缝衣裳,陈望林在编竹筐,念归在追橘猫。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碎碎的,暖暖的。她低下头,一针一针地缝着那件蓝布衣裳,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,但比上次好了一些。
她睁开眼睛,拿出手机,给高槿之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信收到了。花收到了。我等你。”
他秒回了一个字。“好。”
然后又回了一条。“戒指在吗?”
她看了看手指上的木头戒指,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他。这一次光线好,戒指拍得很清楚,五个花瓣,圆圆的花心,花心里两个字——“念归”。
他回了一个笑脸,又回了一朵花。
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拿起那把干槐花,放在鼻尖下闻了闻。香味很淡了,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,身上的味道被风吹散了,但还有一点点,藏在衣领里,藏在袖口里,藏在缝线里。
她把花放回包里,把包的拉链拉上,放在床头柜上。旁边是那个泥人,歪歪扭扭的,头大身子小,但站在那里,稳稳的,像一个人。
她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窗外有车经过,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弧线,然后消失了。她等着下一道弧线,等了一会儿,没来。
她闭上眼睛,翻了个身。手指碰到那枚木头戒指,转了一下,有点大,但不会掉。
“念归。”她轻轻地念了这两个字。
想念的念,归来的归。
她想起在那拉村的最后一个晚上,高槿之坐在槐树下,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说:“你来了那拉村以后,这里变了。哪里都变了。树变了,花变了,空气变了。”
她当时觉得他说的是情话,现在想想,他说的是真的。那拉村变了,不是因为她在,是因为有人在。有人在,村子就活了。有人在,树就绿了,花就开了,猫就蹭你的腿了。
南市没变。但她变了。她戴着一枚木头戒指,包里放着一把干槐花,床头柜上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泥人。她坐在南市的公寓里,闻着槐花的香,写着那封永远写不完的信。
她坐起来,从包里掏出那封信,展开。纸已经皱了,边角起了毛,蓝墨水褪了色。她看了看最后几行,在下面又加了几行。
“高槿之去花都了,去了一个月。项目还没完,但他快回来了。他给我寄了一把槐花,干的,脆脆的,一碰就碎。但香还在。淡淡的,像那拉村的空气。
他说等他回来,带我再回一趟那拉村。夏天要来了,山上有野果子,河里有鱼。他说他刻了一枚戒指,给他的,上面刻着我的名字。
我等着。
等了四年半了,不差这几天。但不想再等了。真的不想再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