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2章 念归

许兮若看见那几个字,心里动了一下。

玉婆婆接过来,看着信封上的字,手抖了一下。她没急着拆,把信封翻过来,又翻过去,看了很久。

“谁写的?”

“爷爷。”念归说,“他说,让我先来,要是他还没到,就把这封信给您。”

玉婆婆拆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纸。纸是皱的,折了好几道,有的地方都磨薄了,透出对面的光。她展开,看着上面的字。

字写得很不好,歪歪扭扭的,有的字大,有的字小,有的挤在一起,有的分得很开。但一笔一画的,写得很用力,有的地方纸都被笔尖戳破了。

玉婆婆看了很久。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看得很慢,像在认一个很久没见的人的脸。

许兮若站在旁边,没有凑过去看。但她看见玉婆婆的眼睛湿了,一滴眼泪落在那张纸上,把几个字洇开了。玉婆婆赶紧用袖子擦了一下,怕把字擦没了。

念归坐在凳子上,看着玉婆婆,小声问:“奶奶,爷爷写了什么?”

玉婆婆把信叠好,放进怀里,贴身的那个地方。然后她伸出手,把念归拉过来,抱住了。

“他说,”她的声音哑哑的,像被风吹了太久,“他说,他对不起你。让你等了这么多年。”

念归被她抱着,一动不动。过了很久,他伸出手,也抱住了她。

“奶奶,”他说,“爷爷跟我说了好多关于你的事。他说你做的槐花饼最好吃,他说你笑起来最好看,他说你是世上最好的人。”

玉婆婆没说话,但抱得更紧了。

许兮若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,眼眶热了。她转身,走到院门口,站在那儿,看着外面的路。太阳快落山了,天边红红的,把整个村子都染红了。那条土路延伸到远处,空荡荡的,没有人。

陈望林还在路上。他不知道念归已经来了。他还在往前走,去接一个已经不在了的孩子。

她想起那个找女儿的男人。他也是这样,走了很多路,找了很多年,终于找到了。但陈望林和念归,他们还在路上,一个往北走,一个往南走,在某个地方错过了。

但他们会见到的。她相信。

那天晚上,念归睡在玉婆婆的屋里。玉婆婆给他烧了水,让他洗了脚。他的脚上全是泡,有的破了,露出红红的肉。玉婆婆用针把泡挑开,把水挤出来,涂了药,用布条包好。念归疼得龇牙咧嘴,但没吭声,咬着嘴唇,一声不吭。

“疼不疼?”玉婆婆问。

“不疼。”他说,但嘴唇都咬白了。

玉婆婆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但手上的动作轻了很多。

包好脚,念归躺在炕上,盖着被子。玉婆婆坐在旁边,拍着他,像拍一个小婴儿。她拍得很慢,一下一下的,轻轻的。

念归闭着眼睛,过了一会儿,又睁开。

“奶奶。”

“嗯?”

“爷爷会找到我吗?他会不会走过了?”

“不会。”玉婆婆说,“他找不到你,就会回来。他知道你在这儿。”

“那他什么时候回来?”

“快了。”

念归想了想,又问:“他会不会生气?我自己跑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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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婆婆笑了。“不会。他高兴还来不及呢。你走了三天,找到了他说的那棵槐树。他会高兴的。”

念归点点头,闭上眼睛。过了一会儿,他的呼吸匀了,睡着了。

玉婆婆又拍了一会儿,确定他睡熟了,才停下来。她坐在炕沿上,看着他的脸。那张脸瘦瘦的,黑黑的,颧骨突出来,下巴尖尖的。睡着了的样子像个小动物,蜷着身子,缩成一团,手还攥着被角,攥得紧紧的。

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,就着月光又看了一遍。

字还是那些字,歪歪扭扭的,但她已经记住了。每一个字都记住了。

“玉珍:念归先去了。你别担心他,这孩子皮实,走不丢。我走了四十年才找到回家的路,他走了三天就到了。他比我强。你在家等着,我把孩子接了就回来。这次不走了。哪儿都不走了。望林。”

她把信叠好,放回怀里,躺下来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
月亮圆圆的,亮亮的,照在窗户上,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格一格的。槐花的影子也在,摇啊摇的,像在跳舞。

她闭上眼睛,忽然觉得这四十年也没那么长。也就是一眨眼的事。一眨眼,他就回来了。一眨眼,他的孩子也来了。

她笑了。

第二天一早,许兮若被念归的声音吵醒了。

“奶奶!奶奶!你看!”

她推开门,看见念归站在院子里,光着脚,站在槐树下。他的脚上还缠着布条,但他不在乎,仰着头,看着满树的槐花。

“好多花!”他说,“爷爷说的没错,好香啊!”

玉婆婆站在灶台前,笑着。那笑容很大,很亮,像早上的太阳。

“想吃槐花饼吗?”

“想!”

“等着。奶奶给你做。”

许兮若走过去,站在念归旁边。他也看见她了,转过头,冲她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和陈望林一模一样,眼睛弯弯的,嘴角往上翘,没心没肺的。

“姐姐,你会做槐花饼吗?”

“不会。”

“我也不会。但奶奶会。爷爷说了,奶奶做的槐花饼最好吃。”

许兮若笑了。

她走到院门口,看着那条路。路还是空荡荡的,但今天的阳光很好,照得路上的土都发亮,一粒一粒的,像碎金子。

她会等。他们会等。等着陈望林回来,看见他的孩子已经在了,坐在院子里,吃着槐花饼,笑着。

那封信还在她包里。写给“在路上的人”的那封信。她会继续带着它,继续传下去。但现在,她觉得自己也是那个收到信的人。信上说,有人在等你。信上说,别放弃。信上说,家还在。

她摸了摸身上那件蓝布衣裳。那些针脚还在,细细的,密密的。

她笑了,转身走进院子里。

槐花在风里摇着,簌簌地响,像在说什么话。

她听懂了。

它们在说:回来了。都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