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2章 念归

“找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一个爷爷。他在那拉村。”

许兮若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那双眼睛离近了看更亮,瞳仁黑黑的,深不见底,像一口井。井里有光。

“那个爷爷叫什么?”

“陈望林。”

风吹过来,路边的草哗哗地响。许兮若蹲在那儿,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你是念归?”

孩子抬起头,看着她,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我认识陈望林。他前两天刚走,去接一个孩子。那个孩子叫念归,陈念归。”

孩子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,但眼眶红了。他低下头,把脸埋在包袱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他没哭出声,但包袱的布湿了一小块。

许兮若没说话,就那么蹲着,等他哭完。高槿之站在旁边,把水壶递给她。她接过来,拧开盖子,等孩子抬起头的时候递过去。

“喝口水。”

孩子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在灰扑扑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。他用袖子擦了擦嘴,把水壶还给她。

“那个爷爷,”他说,“他去找我了?”

“对。他昨天走的。你们在路上错过了。”

孩子愣了一下,然后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一闪就没了,但许兮若看见了。那笑容和陈望林一模一样,眼睛弯弯的,嘴角往上翘,没心没肺的。

“他跟我说,让我在李家等着,他来接我。”孩子说,“我等了好几天,等不及了。我想见他。我就自己走了。”

“你知道路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他摇摇头,“我就一直走,一直问。有人告诉我往南走,我就往南走。走了三天。”

三天。许兮若看着他瘦瘦的身子,看着他破了的鞋,看着他怀里紧紧抱着的包袱。

“你一个人走了三天?”

“嗯。”他说,“我不怕。爷爷说了,走路没什么好怕的。一直走,就到了。”

许兮若站起来,伸出手。

“走吧。我带你去。我就是从那拉村来的。”

孩子抬起头,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,握住了她的手。

那只手小小的,瘦瘦的,骨节突出,像鸡爪子。但攥得很紧,像怕她跑了似的。

他们往回走。高槿之走在后面,许兮若走在前面,念归走在中间。三个人,一长串影子,在土路上慢慢地移。

念归不怎么说话,但走了一会儿,忽然问了一句:“姐姐,那拉村有槐花吗?”

“有。满村都是。”

“爷爷说,那拉村有棵槐树,很大很大,开花的时候满村都是香的。他说他小时候就在那棵树下长大的。”

“对。就是那棵。”

孩子点点头,不说话了,但步子快了一些。

走到村口的时候,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走了。那棵槐树站在那儿,满树的白,满树的香,在夕阳里被染成了淡淡的金色。花瓣在风里飘着,落在土路上,落在草上,落在石头上,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。

念归停下来,站在树下,仰着头,看着那些花。他看了很久,一动不动,像一棵小树被种在了那儿。

“就是这棵?”他问,声音很轻,像怕惊着那些花。

“就是这棵。”

他伸出手,接住一朵飘下来的槐花。那花落在他掌心里,白白的,小小的。他把它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包袱的夹层里,像藏一件宝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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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往村里走。走过几户人家,走到玉婆婆的院子门口。

院门开着。玉婆婆坐在院子里,在那棵槐树下,低着头缝衣裳。她缝得很慢,一针一针的,像在等什么人。

许兮若推开门,拉着念归进去。

“玉婆婆。”

玉婆婆抬起头,看见她,又看见她身边的孩子。她放下手里的针线,站起来,看着那个孩子。

念归也看着她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攥着许兮若的手攥得更紧了。

“这是谁?”玉婆婆问。

“念归。”许兮若说,“陈念归。”

玉婆婆愣了一下。她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走过来,走到念归跟前,蹲下来。

“你是念归?”

孩子点点头。

“你爷爷去找你了。你们在路上错过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姐姐跟我说了。”

玉婆婆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那只手很粗糙,布满老茧,指甲缝里还有泥土。但摸得很轻,很小心,像在摸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。

“走了几天?”

“三天。”

“饿不饿?”

孩子没说话,但眼眶红了。

玉婆婆站起来,拉着他的手,往里走。她让他坐在凳子上,从屋里端出一碗粥。粥是凉的,但稠稠的,里面卧着一个荷包蛋。

“吃。”

念归看着那碗粥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端起碗,大口大口地吃。他吃得很急,呛了一口,咳了几声,但没停下来。粥从嘴角流下来,他用袖子擦一下,继续吃。

玉婆婆坐在他旁边,看着他吃。她没说话,但她的眼睛红了。

吃完粥,念归把碗放下,从包袱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玉婆婆。

是一封信。信封皱皱巴巴的,边角都磨毛了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:

“那拉村 玉珍收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