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槿之坐在她对面,喝着茶,看着她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想那两个人。”她说,“那个女人,找儿子。那个男人,找女儿。他们都在找,都找不到,但都还在找。”
“嗯。”
“高槿之,你说,这世上到底有多少人在找?”
他想了想:“很多。比我们看见的多。”
她点点头,喝了一口茶。槐花的香味淡淡的,甜甜的,从杯子里飘出来,飘在风里。
“玉婆婆说,人走了,就变成风,变成雨,变成花,变成茶。”她说,“那那些找不到的人,是不是也变成这些东西了?”
“也许吧。”
“那找他们的人,是不是也在找风,找雨,找花,找茶?”
他没回答,只是看着她。
她低下头,看着杯子里的茶。那些干枯的槐花瓣在水里慢慢展开,慢慢浮起来,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白花。
“高槿之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想再写一封信。”
“写给谁?”
她想了想:“写给那些在路上的人。”
第七天早上,许兮若开始写信。
她坐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底下,铺开一张纸,拿起笔,想了很久。
高槿之坐在旁边,看着她,不说话。
那只橘猫趴在墙头上,眯着眼睛晒太阳。
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漏在她身上,漏在纸上,漏成一地碎碎的影子。
她开始写:
“在路上的人:
我不知道你是谁,不知道你在找谁,不知道你从哪儿来,要到哪儿去。但我知道你在路上,在风里,在雨里,在那些开了又落的花里。
我也在路上。我们都在这条路上。
那天在巷子口,我遇见一个女人。她找儿子,找了两年,还在找。后来又遇见一个男人。他找女儿,找了四年,也还在找。我没能帮上他们什么,只是给他们吃了一碗饭,喝了一杯水。
但那碗饭,那杯水,好像让他们多走了一段路。
我不知道他们最后能不能找到。但我知道,他们在找,就还在路上。还在路上,就还有希望。
我也有一封信,寄给一个叫陈望生的人。不知道他在哪儿,不知道他收不收得到。但信写出来了,就该寄出去。就像花开了,就该落。就像人来了,就该走。
如果你在路上遇见一个叫陈望生的人,请告诉他,有人在等他。如果你在路上遇见那个找儿子的女人,请告诉她,她的儿子也许也在找她。如果你在路上遇见那个找女儿的男人,请告诉他,他的女儿也许正穿着红衣服,扎着小辫子,在某个地方,好好地活着。
我们都在路上。我们都在找。我们都在等。
但也许,我们找的,等的,就是同一个东西。
那个东西叫什么名字,我不知道。也许叫家。也许叫爱。也许叫别的什么。
但我知道它在。在风里,在雨里,在花里,在茶里。在这封信里。
如果你收到这封信,请继续往前走。走到走不动的那天,再停下来。
停下来的时候,你会看见,你要找的那个人,就在你心里。”
她写完了,放下笔,看着那封信。
高槿之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写好了?”
“写好了。”
“寄到哪儿?”
她想了一会儿,说:“寄到风里。”
她把信叠好,装进信封,写上四个字:在路上的人。
小主,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巷子口,站在那棵槐树底下。
槐花差不多落完了。只剩下几串枯黄的,挂在枝头,风一吹,就簌簌地响。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,黄黄的,干干的,踩上去沙沙的。
她站在那儿,拿着那封信,站了很久。
那只橘猫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,蹲在她脚边,也看着那棵树。
她低下头,看着它。
“信差,你说,这封信,能寄到吗?”
它眯着眼睛,咕噜了一声。
她笑了,蹲下来,摸摸它的头。
然后她站起来,把那封信举起来,对着风。
风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一丝一丝的香——那些落在地上的花瓣还在香着,淡淡的,远远的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煮糖水。
她松开手。
那封信被风吹走了,飘起来,飘在空中,飘在那些落花中间,飘在那些阳光底下。它飘得很慢,很慢,像一片树叶,像一朵花瓣,像一个梦。
它飘过巷子口,飘过那棵槐树,飘过那些屋顶,飘过那些电线,越飘越高,越飘越远。
最后,看不见了。
许兮若站在那儿,仰着头,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
那只橘猫也仰着头,看着那个方向,眯着眼睛。
高槿之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寄出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会有人收到吗?”
她想了一会儿,说:“会的。也许不是那个人,但会是另一个人。也许不是今天,但会是某一天。也许不是在这条路上,但会在另一条路上。”
他点点头,握住她的手。
他们站在槐树底下,站在风里,站在那些落花中间。太阳慢慢往西移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和树的影子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远处传来一阵鸽哨声,嗡嗡的,远远的,像在说什么话。
许兮若忽然想起那拉村的那些人,那些老人,那些孩子,那些在等信的人。想起小石头,想起秀芬,想起玉婆婆。想起那个找儿子的女人,那个找女儿的男人。
想起那些在路上的人。
“高槿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那些在路上的人,他们累不累?”
他想了想:“累。但累也得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停下来,就什么都没了。走着,还有个盼头。”
她点点头,靠在他肩上。
太阳落下去的时候,他们还站在那儿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他们还站在那儿。
那封信飘在风里,飘在月光里,飘在那些看不见的路上。不知道飘到哪儿,不知道落在谁手里。
但它飘着。
就像那些槐花,落了,还在香着。
就像那些人,走了,还在等着。
就像那些信,寄了,还在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