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想了。”他说,“走不动了。”
凯桥笑了。那个笑很轻,但笑得很深。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林栩的头发。头发软软的,黑黑的,在阳光下亮亮的。
“那就别走了。”他说,“留下来。在我这儿。在店里。在我们每天一起吃午饭的地方。”
林栩看着他,眼睛里的东西慢慢化开,像冰在阳光下慢慢化开,变成水,变成光,变成什么软软的、暖暖的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许兮若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们身上,把他们整个人都照亮了。他们站在那道光里,一个坐着一个躺着,握着手,看着对方,像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。
那拉村。那些写信的老人和孩子。那些等在村口的人。那些寄出去的信。
海。海的信。海问她,你还在路上吗?
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往外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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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槿之跟上来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回去。”
“不看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
他们走过长长的走廊,走过电梯,走出住院部。阳光很亮,照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,照在那棵刚发芽的树上,照在来来往往的人身上。
许兮若站在台阶上,眯着眼睛看着那棵树。是一棵梧桐,枝条上刚冒出嫩芽,小小的,绿绿的,像一个个小疙瘩。那些小疙瘩在阳光里亮亮的,像藏着什么秘密。
“高槿之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想给海再写一封信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写什么?”
她想了想。
“写今天的事。写凯桥和林栩。写那些怕走不了的人,那些想走又没走成的人,那些留下来的人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好。回去写。”
他们往回走。走过医院门口那条街,走过一个菜市场,走过一个小公园。公园里有老人在晒太阳,有孩子在跑来跑去,有年轻的情侣坐在长椅上,头靠着头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许兮若看着他们,心里软软的。
“高槿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那些人,那些在公园里的人,他们会写信吗?”
“会吧。有些人写在纸上,有些人写在心里,有些人写在眼睛里。”
“写在眼睛里?”
“嗯。你看他们的眼睛,就知道他们在写什么。那个晒太阳的老人,眼睛里有过去。那个跑来跑去的孩子,眼睛里有现在。那对年轻的情侣,眼睛里有未来。”
她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高槿之,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话的?”
“在那拉村。种地的时候。种地没什么事,就想想。想着想着,就想出一些话。”
“种地想出来的?”
“嗯。地很安静。你在地里,就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还有风,还有草长的声音。那些声音听久了,就想说话。但没人听,就自己对自己说。说着说着,就说出一些话来。”
她点点头,握着他的手,继续走。
回到家,天已经快黑了。
她坐在窗前,拿出纸和笔。月光还没出来,只有路灯的光,昏昏黄黄的,照在桌上,照在纸上,照在她的手上。
她开始写。
海:
今天去看了一个朋友。他的同事不见了,后来找到了,在医院。那个人想走,但没走成。他说,怕待久了,就走不了了。
我想起那些在那拉村的人。那些老人,那些孩子,那些等信的人。他们也在等。等信,等回信,等人回来。但他们没走。他们就那么待着,等着,像那棵槐树,春天发芽,秋天落叶。
我也在等。等你的回信,等春天的芽,等那些在路上的人。
今天阳光很好。照在医院里,照在那两个人身上。他们握着手,看着对方,像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我看着他们,忽然想起你。
想起你问我,你还在路上吗?
我在。
但我也在停下来。停下来看那些人,那些树,那些光。停下来写信给你。停下来等。
我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到你手上。
但我在写。
写的时候,你就在路上。
写完了,你更近了。
许兮若
那天晚上
永春里
她把信叠好,放在桌上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信纸上,把那些字照得软软的,像在水里泡过。
“现在去寄?”高槿之问。
她看看窗外。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圆圆的,亮亮的,挂在槐树梢上。邮筒就在那儿,绿绿的,旧旧的,在月光底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“现在去。”
他们下楼,走到邮筒前面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投信口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在她手上,照在那封信上。
她把信塞进去。
咚。
很轻的一声。
她站在那儿,听着那个声音。
“高槿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海收到这封信,会说什么?”
他想了想。
“会说,收到了。你还在路上吗?”
她笑了。
“那我就回,在。一直在。”
他点点头,握着她的手。
他们站在邮筒旁边,站在月光底下,站在那些碎碎的影子里。风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春天的味道。那些芽在树枝里等着,那些信在路上走着,那些人在梦里睡着。
远处,医院的灯还亮着。六楼,六零三病房。有两个人,一个坐着一个躺着,握着手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月亮很亮。照在他们身上,照在那些书上,照在那条他们一起走过的小巷里。
春天快来了。
那些芽快发了。
那些信,快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