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他家里人呢?”
“不知道。凯桥问过他,他说家里就他一个。爸妈都不在了,也没别的亲戚。”
许兮若看着凯桥。他还在翻那个本子,翻得很慢,一页一页的。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地上,像一个瘦瘦的剪影。
她站起来,走过去。
“凯桥。”
他抬起头。眼镜后面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哭。他看着许兮若,嘴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
“那个本子,是什么?”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本子:“是林栩的。他平时记东西用的。昨天落在这儿了,我想今天还给他。”
他翻开一页,给她看。
上面是林栩的字,工工整整的,像印刷出来的一样。写着一些书名,一些句子,一些不知道什么意思的话。
“书是海,读的人在里面游,游累了就上岸,但身上永远是湿的。”
“有些人不说话,是因为话都装在眼睛里。你看他的眼睛,就知道他想说什么。”
“今天和凯桥吃了午饭。他问我,你看书的习惯是跟谁学的?我说,跟我自己。他就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很好看。”
许兮若看着那些字,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“凯桥,”她轻轻说,“他喜欢你。”
凯桥看着她,没说话。但他的眼睛红了,更红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我知道。但我没说。我想等。等他再待久一点,等我确定一点,等我……不怕了再说。”
许兮若伸出手,放在他手上。他的手凉凉的,在抖。
“会找到的。”她说。
他没说话,只是点点头。
中午的时候,那两个客人走了。安安把店门关上,挂上“休息”的牌子。几个人围坐在店里,谁也没说话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书架上,照在那些书脊上。书脊五颜六色的,红的,蓝的,黄的,绿的,像一道一道的光。那些光落在地上,落在他们身上,落在那些沉默里。
阿潇把那根烟点着了,抽了一口,又掐灭。
“凯桥,”他开口,“你最后一次见他,是什么时候?”
凯桥想了想:“昨天下午。六点多,他下班走的。我问他明天想吃什么,他说随便。我说那就老样子,他说好。然后他走了。站在门口回头看我一眼,笑了笑,说,明天见。”
他说着,声音有点哑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就没了。今天早上他没来,我打电话,关机。等到十点,还没来。我就去他住的地方找了。”
“他住哪儿?”
“城南,康乐里,八号楼,四零二。一间小屋子,就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书架。书架上全是书,整整齐齐的。桌子上有个本子,是他平时记东西用的,我以为能找到什么,但什么都没找到。”
“他有没有说过,想去哪儿?”
凯桥摇摇头:“没说过。他说他喜欢这儿,喜欢这个城市,喜欢这条街,喜欢这个店。他说,他找了很久,才找到这么一个地方,可以让他安安静静地待着,看看书,发发呆,和人说说话。”
他说着,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他那天……走的时候,有点奇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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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怎么奇怪?”
“他站在门口,回头看我。看了很久。我问他,怎么了?他说,没什么。就是看看。我说,明天见。他说,好。但他说那个好的时候,声音有点怪,像……像在忍着什么。”
几个人都沉默了。
许兮若看着窗外。阳光很亮,亮得刺眼。小巷里那几只麻雀还在,跳来跳去的,有时候啄一下地,有时候互相追着玩。它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它们只是活着,活着,活着。
“凯桥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凯桥抬头看她。
“你觉得他会去哪儿?”
凯桥沉默了很久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脸很白,白得几乎透明。那些书脊的光落在他身上,像一道道彩色的伤口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总觉得,他就在哪儿。在哪儿看着我。”
下午三点,安雅的手机响了。
她接起来,听了一会儿,脸色变了。
“好,好,我们马上来。”
挂了电话,她看着凯桥:“警察打电话来了。找到他了。”
凯桥站起来,椅子差点倒了。他扶着柜台,脸色白得吓人:“在哪儿?”
“医院。”
“医院?他怎么了?”
安雅看着他,慢慢说:“他在火车站。想买票走,但没走成。在候车室坐了一夜,今天早上晕倒了,被人送到医院。现在醒了,但身体很弱,要留院观察。”
凯桥听完,愣在那儿。愣了很久。
然后他动了。他绕过柜台,往外走。走得很急,差点绊倒。安安想去扶他,他自己稳住了,继续走。
“等等我们。”阿潇喊。
他没等。他推开门,走进阳光里。阳光很亮,照在他身上,把他整个人都照亮了。他走在那道光里,走得很急,很快,像要去追什么。
几个人跟上去。
医院在城西,打车二十分钟。
一路上凯桥没说话,就看着窗外。窗外的楼,窗外的树,窗外的人,一样一样地往后退。他看得很认真,像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
许兮若坐在他旁边,也没说话。她知道他现在不需要说话。他只需要到那儿。到那个人在的地方。
车停在医院门口。他下车,往里跑。跑进门诊大厅,跑到服务台,问了一个护士,又往住院部跑。
几个人跟在后面,跑得气喘吁吁的。
住院部六楼,六零三病房。
他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门是开着的,能看见里面的床。床上躺着一个人,脸朝窗户那边,看不见脸。只能看见一只手,放在被子外面,白白的,瘦瘦的,手指很长。
凯桥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进去。
“林栩。”
床上的人动了动,慢慢转过来。
是一张年轻的脸。很白,白得几乎透明。眼睛很大,黑黑的,亮亮的,像藏着什么。他看见凯桥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很轻,像风吹过水面,起了一点涟漪,又没了。
“凯桥。”他说,声音哑哑的,“你怎么来了?”
凯桥站在床边,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握住那只放在被子外面的手。那只手凉凉的,但握着握着就暖了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凯桥问。
林栩没说话。他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
“我想走。”他轻轻说,“但没走成。”
“为什么要走?”
林栩沉默了一会儿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他的脸很白,阳光落在上面,像落在一张纸上。
“我怕。”他说,“我怕待久了,就走不了了。”
凯桥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我怕我越来越喜欢这儿,越来越喜欢你,然后就再也走不了了。我想趁还能走的时候走。走远一点,走久一点,走到忘了为止。”
他说着,眼睛红了,但没哭。
凯桥握着他的手,握得更紧了。
“那你现在呢?”他问,“还想走吗?”
林栩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阳光在他们之间慢慢地移,从床上移到地上,从地上移到墙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