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每一封信投进去的时候,都会发出咚的一声。那个声音,它记住了。不一样的信,不一样的咚。有的重,有的轻,有的急,有的慢。它都记得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你编的?”
他笑了。
“嗯。编的。但可能是真的。”
她也笑了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那个邮筒。铁皮凉凉的,湿湿的,上面有一些凸起的字:中国邮政。她用手指描了描那些字,一笔一划的。
“高槿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它会冷吗?”
“谁?”
“邮筒。”
他想了想。
“应该不会。它是铁做的。铁不怕冷。”
“那它寂寞吗?”
他看着那个邮筒,看了很久。
“也许寂寞。但它有信。那些信在它肚子里,陪着它。一封信走了,又一封信来了。永远有信陪着。不寂寞。”
她点点头。
他们站在那儿,站在邮筒旁边,站在路灯底下,站在那些湿漉漉的光里。风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雨后的清新。远处有人说话,听不清说什么,但声音远远的,软软的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。
“回家吧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”
他们往回走。
走了两步,她忽然停住。
“怎么了?”
她没说话。她回头,看着那个邮筒。
邮筒站在那儿,绿绿的,旧旧的,在路灯底下,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走回去。
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——那是她在家里随手拿的,本来是准备扔掉的,但不知道为什么,塞进了口袋。她把纸叠好,没有信封,就那么叠着,扁扁的,小小的。
她走到邮筒前面,把那张纸从投信口塞了进去。
咚。
很轻的一声。
她站在那儿,听着那个声音。
“写的什么?”高槿之问。
她走回他身边。
“写的是:今天下雨了。我和高槿之出来走。看见邮筒。想起你。”
“想起谁?”
“想起那些信。想起那些在路上的人。想起小文,她在海棠湾,也在下雨。想起阿依达尔,他在漠河,雪还没化。想起那个等了三年的女人,她还在等。想起那个写‘自己收’的人,不知道他在不在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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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点点头。
“他们会收到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在想他们。你想着他们的时候,他们就在路上。你写信的时候,他们就更近了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你学谁说话?”
“学你。”
“我这么说话?”
“嗯。有时候。跟那些信学的。”
她笑了。
他们往回走。走过那棵槐树,走过社区活动室,走过那些亮着灯的窗户。13号楼到了,他们上楼,三楼,302室。开门,进去。
屋子里黑黑的,但窗外有月光。月亮出来了,细细的,弯弯的,像一瓣橘子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地板上,照出淡淡的光斑。
许兮若坐在床上,看着那片光斑。
“高槿之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今天又寄了一封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没有信封,没有地址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它会到吗?”
他想了想。
“会。只要写了,就会到。走到该到的地方,找到该找的人。”
“要是找不到呢?”
“那就一直找。在路上找。走到走不动为止。”
她点点头。
她躺下来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些水渍,是楼上漏下来的,干了以后留下的印子,一圈一圈的,像年轮。
“高槿之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些水渍,像不像地图?”
他躺在她旁边,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像。这是山,这是河,这是海。”
“海在哪儿?”
他指了指最大的一圈。
“这儿。这是海。”
“那我们在哪儿?”
他找了找,指了指旁边一个小的。
“这儿。这是永春里。”
她看着那个小圈,看了一会儿。
“永春里在海边?”
“嗯。不远。走几步就到了。”
她笑了。
他们躺着,看着天花板上的地图。那些水渍,那些印子,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痕迹,在月光底下,淡淡的,静静的,像一幅画。
“高槿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那些信,会经过这里吗?”
“哪里?”
“天花板。那些地图。”
他想了想。
“不会。信走的是地上的路。但它们的路,和这些地图一样。有山,有河,有海。有起点,有终点。有一直走的,有走不动停下来的。”
她点点头。
她闭上眼睛,听着他的呼吸。一下,一下,轻轻的,匀匀的。像钟摆,像海浪,像那些信寄出去的声音。
那些信在路上。
她也在路上。
和他一起。
和所有等的人一起。
和那封没有地址的信一起,它在邮筒里,等着被取走。
和那封写给海的信一起,它在海里,和海浪一起涌。
和小文的信一起,她在海棠湾,看着雨。
和阿依达尔的信一起,他在漠河,看着雪。
和那个等了三年的女人一起,她还在等。
和那个写“自己收”的人一起,他不知道还在不在等。
和那只橘猫一起,它带着三只小猫,躲在某个地方,等着雨停。
和那些海浪一起,一道一道的,永远不停。
在路上。
一直。
周三早上,许兮若醒来的时候,窗外有阳光。
不是那种刺眼的阳光,是那种柔柔的、金黄色的阳光,像蜂蜜,像蛋黄,像那些刚出炉的面包。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,落在被子上,落在她的手上,落在她脸上,暖暖的,痒痒的。
她躺着听了一会儿。厨房里有动静——锅碗轻轻碰撞的声音,水龙头流水的声音,煤气灶点火的声音。还有香味,米粥的香味,从门缝里钻进来,勾着她的鼻子。
她坐起来,披上衣服,走到厨房门口。
高槿之在。站在灶台前,背对着她,正在搅粥。锅里的米咕嘟咕嘟地滚着,冒出来的白气把窗户熏得雾蒙蒙的。阳光照在那层雾上,照出一片朦胧的光。
他还是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毛衣,袖口卷到手腕,露出一小截手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