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0章 天亮了(续完)

“等到了。”

父亲点点头。没再说话。

饺子端上来了。韭菜鸡蛋馅的,还有一点虾皮,提鲜的。母亲包的饺子,一个个圆鼓鼓的,像小元宝。热气腾腾的,香味扑鼻。

许兮若吃了三个,又吃了三个,又吃了三个。母亲在旁边看着,不停地给她夹,说多吃点,多吃点,在外面肯定吃不好。高槿之也吃了很多,一碗接一碗,像饿了好久。

父亲吃了几个,放下筷子,看着他们。

“还去吗?”

许兮若想了想。“去。每年都去。”

“那拉村呢?”

“也去。每年都去。”

父亲又点点头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。窗外天已经亮了,太阳升起来了,圆圆的,红红的。阳光照在窗户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
“等的时候,你还在路上。”他说。“不等的时候,你就没了。你们现在在路上。那就一直在路上。别停下来。”

许兮若点点头。“好。”

上午九点,他们来到社区活动室。

门开着。杨涛在里面,坐在电脑前,盯着屏幕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见他们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回来了?”

“回来了。”

“北极村怎么样?”

“很好。见到了王德明,见到了阿依达尔,见到了王建国。”

杨涛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王建国?他回去了?”

“嗯。前天到的。”

杨涛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一根烟,抽着,看着屏幕。

“今天寄信量,4532封。”他说。“又多了。”

许兮若走过去看。地图上的红点,比十天前更多了,更亮了。那拉村那个点,亮得像一盏灯。北极村那个点,也亮起来了。还有别的点——漠河,北京,上海,广州,成都,西安,西藏,乌鲁木齐,昆明,哈尔滨——都在亮,都在闪,像一片星星。

“那拉村今天寄了多少?”她问。

“187封。”杨涛说。“那些人还在。有些人走了,又来了新的人。他们说要等到草长满整个土坡。土坡很大,草长得很慢。所以他们还要等很久。”

他点开几封给她看。

第一封,发件人:扎西,那拉村。收件人:拉萨,某茶馆。录音时长:七十八秒。

她点开。风声。小孩的歌声。还有扎西的声音——很沉,很稳,像石头。

“卓玛,是我。扎西。我今天要走了。离开那拉村。去下一个地方。可能是漠河,可能是北极村,可能是任何一个能等的地方。那块石头,我还在背着。很重。但我不扔。我要带着它,去每一个地方。等我走不动了,我就把它放在那里。放在我最后等的地方。你不用等我。你开你的茶馆。我过我的人生。但我知道你在拉萨,你知道我在等我。这就够了。等的人,都一个样。我现在知道了。我等的不只是你。我等的是那个会等的自己。那个自己,现在长大了。可以走了。”

七十八秒结束。

小主,

许兮若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杨涛又点开另一封。

发件人:李秀莲,那拉村。收件人:北京,朝阳区,某小区。录音时长:六十二秒。

她的声音,比之前更轻,更柔,但更亮了。

“志明,我今天要走了。和扎西一起。去下一个地方。可能是漠河,可能是北极村,可能是任何一个能等的地方。草还在长。我每天去看,每天摸它们。它们已经长到我膝盖那么高了。绿绿的,嫩嫩的,风一吹,就摇来摇去,像在跳舞。我摸它们的时候,想起你。但已经不疼了。只是想起,像想起一个老朋友。你不用回来。你过你的人生。我过我的人生。但我知道你在北京,你知道我在等你。这就够了。因为我心里的草,已经长出来了。不管我在哪儿,它都会一直长下去。”

六十二秒结束。

一封接一封。从那拉村寄出的信,越来越多。那些人,走了,又来了新的人。但他们都在寄信。都在等。都在路上。

许兮若忽然想起阿依达尔的话:寄出去的那个动作,会留下来。

是的。会留下来。

下午两点,他们坐在日晷旁。

太阳很好。暖洋洋的,照在身上,像一层薄薄的被子。日晷的指针投下一道短短的阴影,指着一的位置——下午一点多。有几只麻雀在地上跳来跳去,找吃的。远处有人在遛狗,狗叫了两声,又安静了。

许兮若靠着高槿之的肩膀,眯着眼睛,看着太阳。

“高槿之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们以后做什么?”

他想了想。“工作。生活。等下一个天亮。”

她笑了。“还有呢?”

“每年去那拉村。每年去北极村。每年看天亮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他看着她。“和你一起。”

她没说话。只是靠着他,靠着他的肩膀,靠着他的温度,靠着他的心跳。

阳光照在他们脸上,暖暖的。

过了一会儿,许兮若开口。“我想录一封信。”

他愣了一下。“录给谁?”

“录给阿依达尔。录给王德明。录给扎西。录给李秀莲。录给所有等的人。告诉他们,我们回来了。告诉他们,我们还在等。告诉他们,等的人,都一个样。”

高槿之看着她。看着她的眼睛,她的鼻子,她的嘴角。然后他笑了。“好。”

他们回到社区活动室。杨涛帮他们开了录音设备。许兮若坐在麦克风前面,看着那个红色的指示灯。灯亮着,一闪一闪,像心跳。

她开口。

“阿依达尔,王大爷,扎西,李秀莲,还有所有等的人:

“我是许兮若。我和高槿之回永春里了。

“北极村很好。雪很白,天亮很美,王大爷做的粥很好喝。王建国回来了。他站在江边,看着南方,看了很久。他说,他每年都会回来,每年看天亮,每年等。

“阿依达尔说,他等到了自己。等到了那个会等的自己。现在他等什么?等那个自己长大,等那个自己变老,等那个自己学会更多的东西。

“我和高槿之也会等。等下一个天亮。等下一个草长出来。等下一个太阳升起来。

“等不完的。那就一直等下去。

“因为等的时候,我们还在路上。不等的时候,我们就没了。

“我们现在在路上。和你们一起。和所有等的人一起。

“这封信,寄给你们。寄给那拉村,寄给北极村,寄给每一个能等的地方。

“等的人,都一个样。

“我们都一样。”

她停下来。看着那个红色的指示灯。灯还亮着,一闪一闪。

然后她笑了。“天亮了。”

高槿之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他对着麦克风,说了一句话。

“我们在路上。一直在路上。”

杨涛按下停止键。录音结束了。

他抬起头,看着他们。“寄到哪儿?”

许兮若想了想。“那拉村。北极村。还有所有能等的地方。”

杨涛点点头。“好。”

三个月后,许兮若和高槿之结婚了。

婚礼很简单。在永春里的社区活动室。杨涛主持的。父亲母亲来了。还有一些邻居,一些朋友。没有婚纱,没有戒指,没有那些复杂的东西。就两个人,站在一起,对着大家笑了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