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等我?”
“嗯。你在永春里等我。每天凌晨四点四十一分醒来,听我的信。我等了二十年,等到了自己。你等了二十二天,等到了他。我们都在等。我们都等到了。”
他松开手。
“继续等。等下一个天亮。等下一个草长出来。等下一个太阳升起来。”
许兮若点点头。
王建国走过来,和她握了握手。
“谢谢你们来。谢谢你们让我看见,等到了之后,还能等什么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我会回来的。每年回来。每年看天亮。每年等。”
许兮若说:“好。”
他们上了三轮车。突突突地,冒着黑烟,往车站开。许兮若回头看。王德明、阿依达尔、王建国,站在村口,面朝他们,挥着手。
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晨光里。
她转回头,靠在座椅上。
高槿之握着她的手。
“还会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每年都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看天亮。”
“嗯。”
车往前开。路两边是白桦林,光秃秃的,但很直,很高,像一排排站岗的士兵。雪很白,白得晃眼。天很蓝,蓝得像洗过一样。
许兮若忽然想起那封信里的话:等的人,都一个样。眼睛里有一块石头。心里有一片草。手上有一封信,永远寄不出去,也永远收不到。
但那封信,一直在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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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现在在路上。
和他一起。
和所有等的人一起。
火车上。
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变。雪地,白桦林,村庄,河流。一片一片,从眼前掠过。许兮若靠着窗户,看着那些风景。高槿之坐在旁边,翻着那本讲北极的书。
“你看。”他指着书上的照片。“北极光。我们没看到。”
许兮若凑过去看。照片上是绿色的极光,像一条飘带,挂在夜空中。
“下次来看。”
“嗯。下次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高槿之。”
“嗯?”
“回去之后,做什么?”
他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工作。生活。等下一个天亮。”
她笑了。
“我也是。”
他合上书,看着她。
“许兮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会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等我。后悔等二十二天。后悔跟我来北极村。”
她看着他。看着他的眼睛,他的鼻子,他的嘴角——右边比左边多翘一点点。
“不后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她想了想。
“因为等的时候,我还在路上。不等的时候,我就没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
“是。等的时候,还在路上。”
他握着她的手。
“那我们继续等。”
“好。”
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。窗外的风景,一片一片,往后跑。太阳慢慢落下去,把天边染成橘红色,像火烧一样。
许兮若靠着他的肩膀,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那拉村,想起那些从全国各地来的人。想起李秀莲摸草的样子,想起扎西背上的石头,想起阿依达尔站在土坡上看天亮的样子。
她想起北极村,想起王德明站在村口的样子,想起阿依达尔看雪的样子,想起王建国站在江边的样子。
她想起永春里,想起13号楼,想起日晷,想起社区活动室,想起父亲修收音机的手,想起母亲织毛衣的手。
她想起那些信。那些凌晨四点四十一分准时到达的信。那些声音。那些故事。那些等的人。
她现在在路上。
和他们一起。
和所有等的人一起。
凌晨四点四十一分,许兮若醒来。
不是闹钟。是身体里的钟。
她睁开眼,看着车窗外。天还没亮,但已经开始变亮了。那种黑开始变软,从墨黑变成深灰,从深灰变成灰白。地平线上,有一道淡淡的红线,细细的,像一根线。
她坐起来,看着窗外。
高槿之也醒了。他走过来,坐在她旁边。
他们在那里坐着,看着窗外。看着那道红线慢慢变宽,慢慢变亮,慢慢染上橘红色。看着太阳从地平线上慢慢升起来,圆圆的,红红的,像一颗刚煮熟的心。
他说:“你看,太阳。”
她说:“嗯,太阳。”
他们看着太阳升起来。看着阳光洒在田野上,洒在远处的山峦上,洒在近处的树木上。一切都亮起来,暖起来,活起来。
她忽然想起他信里说过的话:等的人,都一个样。眼睛里有一块石头。心里有一片草。手上有一封信,永远寄不出去,也永远收不到。
但那封信,一直在路上。
她现在在路上。
和他一起。
和所有等的人一起。
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