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5章 大雪后第十九日

“他喊我了。”

他没有回头。

“他喊我了。三十年前,他没喊。现在他喊了。”

沉默。

“我以为他不想我。三十年,没有一封信,没有一个电话。我以为他忘了我。以为他不认我这个儿子。后来我结婚,生孩子,孩子大了,走了。我一个人住。我有时候想,他是不是早就死了?是不是我走的那年就死了?是不是我害死的?”

他停了停。

“我每天下午坐在楼下,看小区门口。我不知道在看什么。可能在看他。可能在看一个三十年前就该回头的人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许兮若。

“他喊我了。”

许兮若点点头。

“他喊你了。”

老人走到她面前。那张脸上,有泪痕,有皱纹,有三十年等出来的东西——那东西叫什么,她不知道。但她认得。因为她见过。在阿依达尔眼睛里见过。

“他在哪儿?”

“漠河。北极村。”

老人点点头。

“北极村。我小时候在那儿长大的。后来去了南市,就再没回去过。”

他想了想。

“怎么去?”

“坐火车。先到哈尔滨,再转车到漠河,然后再坐汽车到北极村。大概——两天两夜吧。”

老人点点头。

“两天两夜。”

他又想了想。

“他八十三了?”

“信里说是。”

老人笑了笑。那个笑容很淡,淡得像积雪从树枝上滑落。但他的眼睛亮着。

“八十三了。还那么大声。”

他走到门口,看着许兮若。

“谢谢你们。”

“您——要去吗?”

老人看着她。

“他喊我了。我能不答应?”

他转过身,走回屋里。

门慢慢关上。

七点整,许兮若和杨涛站在楼下。

雾散了。天亮了。太阳出来了——不是那种金灿灿的太阳,是那种淡淡的、蒙着一层云的太阳,像一块圆形的毛玻璃挂在天上。阳光照在13号楼上,把那些窗户染成淡淡的金色。

杨涛看着她。

“你说他会去吗?”

许兮若想了想。

“会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他等了三十年。现在知道有人在等他,他能不去?”

杨涛点点头。

他们站在那里,看着13号楼301室的窗户。那扇窗开着,窗帘被风吹起来,一下一下,像在招手。

八点整,许兮若回到家。

父亲已经出门了。桌上放着一碗粥,还冒着热气。旁边有一张纸条:我去社区活动室了,有老人找我修收音机。

她坐下来喝粥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来信提醒。

发件人:高槿之。

收件人:许兮若。

录音时长:六十四秒。

发送时间:七点三十三分。

她点开。

风声。铃铛声。还有别的声音——是小孩唱歌的声音,很多小孩,稚嫩的嗓音,唱着她听不懂的词。但那调子她听过。是那首《等草长出来》。

然后是他的声音。

“兮若,今天那拉村的雪真的化了。早上起雾,雾散了之后,我看见土坡上的雪薄了很多,露出底下黑黑的土。阿依达尔说,再过三天,草就会长出来。不是全部,是这里那里,一小撮一小撮的,像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绿芝麻。”

他笑了笑。

“小孩们开始唱那首歌了。你听过的那首。‘等草长出来,等草长出来,等草长出来的时候,你就会回来。’他们一边唱一边跑,跑过那些开始化雪的路,鞋上沾满泥巴。”

他停了停。

“我今天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
“昨天阿依达尔说他在等自己。我想了想,觉得我也是。但今天看着那些小孩跑过去,忽然又觉得,我等的不只是自己。”

“我等的是——你看见我的时候,我刚好是我想成为的那个人。我等的是——你收到我的时候,我刚好是那封信里写的那个人。”

“我在努力变成那个人。”

风声。铃铛声。小孩的歌声越来越远。

“等我回来。”

六十四秒结束。

许兮若放下手机,看着窗外。

阳光照在对面楼的窗户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她眯起眼睛,看着那些光斑。它们在她眼前跳动,一闪一闪,像信号。

她在努力变成那个人。

她也是。

下午两点,许兮若又去了社区活动室。

杨涛不在。电脑开着。她走过去看屏幕。

今天寄信量:3127封。

地图上的红点还是那些。但那些光在动。在亮。在呼吸。

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——漠河那个红点,比昨天更亮了。亮了很多,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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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点开看。

漠河,北极村。今日寄信量:47封。其中43封是从同一个IP地址发出的。

43封。

她愣住了。

谁寄的?寄给谁?

她调出那些信的详情。

收件人:全国各地。北京,上海,广州,深圳,成都,西安,西藏,乌鲁木齐——每一个大城市都有。收件地址:全是民政局婚姻登记处。

寄信人:王德明。

录音时长:全是三十秒。

她点开其中一封。

风声。冰裂声。踩雪声。

然后是他的声音。

“我是王德明。北极村人。我儿子王建国,六十七年前在南市永春里13号楼住过。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。但我想让他知道——我在等他。不管他在哪儿,不管他回不回来。我在等他。”

三十秒结束。

她又点开另一封。

一样的开头,一样的结尾。

四十三封。四十三次。

许兮若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信。它们从北极村出发,飞向全国各地,飞向每一个可能的地方,飞向每一个民政局,飞向每一个能转交信的人。

他在寄。

像阿依达尔一样。

寄出去的那个动作,会留下来。

她忽然想哭。

但她没有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红点,看着那些光,看着那些从北极村出发的信,像四十三只鸽子,飞向四面八方。

下午四点,许兮若站在13号楼301室门口。

门关着。她敲了敲。

没人应。

又敲。

还是没人应。

她正要走,门开了。

不是王建国。是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快递员的制服。

“找王大爷?”

“是。他不在?”

“走了。上午走的。让我帮他看房子。”

许兮若愣住了。

“走了?去哪儿了?”

“说是回老家。漠河还是北极村什么的。他让我帮他订火车票,今天下午的。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
年轻人看着她。

“您是?”

“我是社区活动室的。他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他父亲给他寄了一封信。”

年轻人点点头。

“他说了。说有封信到了,让他知道有人在等他。他说他得去。三十年了,再不去,就来不及了。”

许兮若没有说话。

年轻人关上门,走了。

她站在楼道里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
他去了。

像阿依达尔一样。

从南市到漠河,三千多公里。两天两夜。他一个人,六十七岁,一个人坐火车,一个人换车,一个人去那个三十年前离开的地方。

他去见那个喊他的人。

晚上七点,许兮若回到家。

父亲已经回来了。他在客厅里,正在听收音机。那台老式收音机,旋钮已经磨得发白,但声音还很好。正在放一首老歌,很多年前的歌,唱什么的她不知道,但调子很慢,很柔,像有人在耳边说话。

她在他旁边坐下。

“爸。”

“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