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喊我了。”
他没有回头。
“他喊我了。三十年前,他没喊。现在他喊了。”
沉默。
“我以为他不想我。三十年,没有一封信,没有一个电话。我以为他忘了我。以为他不认我这个儿子。后来我结婚,生孩子,孩子大了,走了。我一个人住。我有时候想,他是不是早就死了?是不是我走的那年就死了?是不是我害死的?”
他停了停。
“我每天下午坐在楼下,看小区门口。我不知道在看什么。可能在看他。可能在看一个三十年前就该回头的人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许兮若。
“他喊我了。”
许兮若点点头。
“他喊你了。”
老人走到她面前。那张脸上,有泪痕,有皱纹,有三十年等出来的东西——那东西叫什么,她不知道。但她认得。因为她见过。在阿依达尔眼睛里见过。
“他在哪儿?”
“漠河。北极村。”
老人点点头。
“北极村。我小时候在那儿长大的。后来去了南市,就再没回去过。”
他想了想。
“怎么去?”
“坐火车。先到哈尔滨,再转车到漠河,然后再坐汽车到北极村。大概——两天两夜吧。”
老人点点头。
“两天两夜。”
他又想了想。
“他八十三了?”
“信里说是。”
老人笑了笑。那个笑容很淡,淡得像积雪从树枝上滑落。但他的眼睛亮着。
“八十三了。还那么大声。”
他走到门口,看着许兮若。
“谢谢你们。”
“您——要去吗?”
老人看着她。
“他喊我了。我能不答应?”
他转过身,走回屋里。
门慢慢关上。
七点整,许兮若和杨涛站在楼下。
雾散了。天亮了。太阳出来了——不是那种金灿灿的太阳,是那种淡淡的、蒙着一层云的太阳,像一块圆形的毛玻璃挂在天上。阳光照在13号楼上,把那些窗户染成淡淡的金色。
杨涛看着她。
“你说他会去吗?”
许兮若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等了三十年。现在知道有人在等他,他能不去?”
杨涛点点头。
他们站在那里,看着13号楼301室的窗户。那扇窗开着,窗帘被风吹起来,一下一下,像在招手。
八点整,许兮若回到家。
父亲已经出门了。桌上放着一碗粥,还冒着热气。旁边有一张纸条:我去社区活动室了,有老人找我修收音机。
她坐下来喝粥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来信提醒。
发件人:高槿之。
收件人:许兮若。
录音时长:六十四秒。
发送时间:七点三十三分。
她点开。
风声。铃铛声。还有别的声音——是小孩唱歌的声音,很多小孩,稚嫩的嗓音,唱着她听不懂的词。但那调子她听过。是那首《等草长出来》。
然后是他的声音。
“兮若,今天那拉村的雪真的化了。早上起雾,雾散了之后,我看见土坡上的雪薄了很多,露出底下黑黑的土。阿依达尔说,再过三天,草就会长出来。不是全部,是这里那里,一小撮一小撮的,像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绿芝麻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小孩们开始唱那首歌了。你听过的那首。‘等草长出来,等草长出来,等草长出来的时候,你就会回来。’他们一边唱一边跑,跑过那些开始化雪的路,鞋上沾满泥巴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我今天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昨天阿依达尔说他在等自己。我想了想,觉得我也是。但今天看着那些小孩跑过去,忽然又觉得,我等的不只是自己。”
“我等的是——你看见我的时候,我刚好是我想成为的那个人。我等的是——你收到我的时候,我刚好是那封信里写的那个人。”
“我在努力变成那个人。”
风声。铃铛声。小孩的歌声越来越远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六十四秒结束。
许兮若放下手机,看着窗外。
阳光照在对面楼的窗户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她眯起眼睛,看着那些光斑。它们在她眼前跳动,一闪一闪,像信号。
她在努力变成那个人。
她也是。
下午两点,许兮若又去了社区活动室。
杨涛不在。电脑开着。她走过去看屏幕。
今天寄信量:3127封。
地图上的红点还是那些。但那些光在动。在亮。在呼吸。
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——漠河那个红点,比昨天更亮了。亮了很多,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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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点开看。
漠河,北极村。今日寄信量:47封。其中43封是从同一个IP地址发出的。
43封。
她愣住了。
谁寄的?寄给谁?
她调出那些信的详情。
收件人:全国各地。北京,上海,广州,深圳,成都,西安,西藏,乌鲁木齐——每一个大城市都有。收件地址:全是民政局婚姻登记处。
寄信人:王德明。
录音时长:全是三十秒。
她点开其中一封。
风声。冰裂声。踩雪声。
然后是他的声音。
“我是王德明。北极村人。我儿子王建国,六十七年前在南市永春里13号楼住过。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。但我想让他知道——我在等他。不管他在哪儿,不管他回不回来。我在等他。”
三十秒结束。
她又点开另一封。
一样的开头,一样的结尾。
四十三封。四十三次。
许兮若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信。它们从北极村出发,飞向全国各地,飞向每一个可能的地方,飞向每一个民政局,飞向每一个能转交信的人。
他在寄。
像阿依达尔一样。
寄出去的那个动作,会留下来。
她忽然想哭。
但她没有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红点,看着那些光,看着那些从北极村出发的信,像四十三只鸽子,飞向四面八方。
下午四点,许兮若站在13号楼301室门口。
门关着。她敲了敲。
没人应。
又敲。
还是没人应。
她正要走,门开了。
不是王建国。是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快递员的制服。
“找王大爷?”
“是。他不在?”
“走了。上午走的。让我帮他看房子。”
许兮若愣住了。
“走了?去哪儿了?”
“说是回老家。漠河还是北极村什么的。他让我帮他订火车票,今天下午的。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年轻人看着她。
“您是?”
“我是社区活动室的。他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他父亲给他寄了一封信。”
年轻人点点头。
“他说了。说有封信到了,让他知道有人在等他。他说他得去。三十年了,再不去,就来不及了。”
许兮若没有说话。
年轻人关上门,走了。
她站在楼道里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他去了。
像阿依达尔一样。
从南市到漠河,三千多公里。两天两夜。他一个人,六十七岁,一个人坐火车,一个人换车,一个人去那个三十年前离开的地方。
他去见那个喊他的人。
晚上七点,许兮若回到家。
父亲已经回来了。他在客厅里,正在听收音机。那台老式收音机,旋钮已经磨得发白,但声音还很好。正在放一首老歌,很多年前的歌,唱什么的她不知道,但调子很慢,很柔,像有人在耳边说话。
她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爸。”
“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