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6章 半仙指路

东京浅草寺旁的街巷蒸腾着黏腻的暑气,程振奇的算命棚被热浪的竹帘,在穿堂风里懒洋洋地晃荡。

他顶着假得发僵的长胡子,瓜皮帽下渗出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进衣领,手里的竹扇摇得哗哗作响,扇面上 “半仙指路” 四个褪色的金字在阳光下忽明忽暗。

“您的孙子,想当兵去中国?” 程振奇眯起眼睛打量眼前的老者。对方攥着褪色的布包袱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焦虑。

“是的,他已经报名,体检也通过了。” 老人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,带着哭腔。

“那你想算算什么?”

程振奇故意拖长尾音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签筒边缘 —— 这是他自制的桦木签筒,内侧刻着不易察觉的凹槽。

“我想算算我的孙子去了中国,还能不能否平安回来?” 老人扑通一声跪在蒲团上,额头几乎要碰到程振奇的桌角。

这样的场景程振奇每天要经历七八次。自从日军扩大征兵,这条街半数算命摊都成了劝人 “避灾” 的暗哨。

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厌恶,将签筒高高举起,手腕猛地一抖。

“哗啦 ——”

竹签撞击声中,刻着 “凶” 字的竹签精准滑出凹槽,落在老人脚边。老人盯着暗红的 “凶” 字,脸瞬间变得煞白,干枯的嘴唇颤抖着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般瘫坐在地。

“中国,去不得。”

程振奇慢悠悠地将扇子横在唇边,故意让浓重的京腔带上几分神秘,“您看这第一句,意速无船渡,” 他拈起竹签,指甲划过刻痕,“像是您孙子到了中国,遇到危险,就算心里急得火烧眉毛,船却像被钉在原地,再怎么挣扎也没用。”

老人突然抓住他的袖口,浑浊的泪水滴在程振奇手背:

“坂上大师…… 这上面有几句话,您…… 您给我说说。”

程振奇甩开他的手,继续念道:“第二句,波深必误身,意思是强渡凶险的海洋,浪头能把人活活拍碎。第三句,切须回旧路 ——” 他突然压低声音,“异国他乡哪有家里的榻榻米暖和?”

就在这时,门外突然传来清脆的马蹄声。

程振奇下意识抬头,透过敞开的门帘,看见周沪森戴着白色礼帽,赶着装饰华丽的马车从街角掠过。马车上挂着的铜铃铛有节奏地摇晃,在喧嚣的市集中格外清晰 ——

这是约定的暗号。

预示着有重要任务。

“大师,…… 这第四句呢?” 老人的哭腔将他的思绪拉回。

“这第四句,方可免灾迍,” 程振奇凑近老人耳边,呼出的热气带着薄荷糖的凉意,“只要让你孙子断了去中国的念头,往后定能平安顺遂。”

“我儿子坚持要去,可有法破解?”

老人突然抓住他的手腕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

程振奇猛地甩开对方,眼神瞬间变得凶狠:“无解,去就是死!” 说到 “死” 字时,他故意咬得很重,仿佛要把积压在心底的愤怒都宣泄出来。

老人失魂落魄地起身,嘴里喃喃自语着 “不能去…… 不能去……”,跌跌撞撞消失在人流中。

程振奇摸出藏在袖中的白色药丸,就着凉茶吞下。片刻后,他开始剧烈抽搐,身体不受控制地在椅子上扭曲 —— 这是他为掩人耳目装的癫痫发作。

算命棚外,几个路过的行人好奇地张望,很快又被更热闹的吆喝声吸引走。

......

周沪森赶着马车,车轮碾过发烫的石板路,发出 “轱辘轱辘” 的声响,缓缓驶进自家院子。马车停稳后,他利落地跳下车,身上的短打汗衫早已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背上。

“回来啦!” 树荫下,小春日丽正摇着一把竹扇,见周沪森回来,连忙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走进院子,“来,喝杯茶水。” 她的脸上挂着温柔的笑,眼神中满是关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