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候你归期(1)。

林晚星最后记得的,是图书馆古籍库里那阵刺目的电流,还有指尖触碰到那本泛黄《永宁侯府纪事》时,书页上骤然浮现的暗纹。再睁眼时,鼻尖萦绕的是淡淡的苦艾味,耳边是压抑的啜泣声,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,身上穿的是粗布襦裙,料子糙得磨皮肤。

“表小姐,您可算醒了!要是您有个三长两短,奴婢可怎么跟夫人交代啊!”旁边一个梳着双丫髻、面色蜡黄的小丫鬟见她睁眼,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
林晚星脑子嗡嗡作响,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涌进来——原主也叫林晚星,是永宁侯府已故二夫人的侄女,父母双亡后投奔侯府,本以为能有个安身之处,却不料侯府水深,她性子怯懦,被府里庶出的三小姐赵灵月诬陷偷了夫人的翡翠镯子,百口莫辩之下,竟被推搡着撞在了廊柱上,昏死过去,再醒来,芯子就换成了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历史系研究生林晚星。

而这座永宁侯府的主人,永宁侯赵珩,正是《永宁侯府纪事》里那个赫赫有名的人物。史书上说他少年成名,十七岁领兵出征,平定边疆之乱,却在二十岁那年骤然卸甲归朝,闭门不出,性情变得阴鸷冷漠,成了京中人人避之不及的“活阎王”。

林晚星撑着身子坐起来,只觉得后脑勺一阵钝痛,她揉着伤处,看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丫鬟:“春桃,别哭了,镯子不是我偷的,赵灵月栽赃我,总得有个说法。”

春桃愣住了,泪眼婆娑地看着她:“表小姐,您……您怎么敢直呼三小姐的名讳?还有,这事闹到侯爷面前,咱们……咱们斗不过的啊。”

“斗不过也要斗。”林晚星眼神清明,原主的怯懦被她尽数压下,“我爹娘留下的风骨,还没到让我任人宰割的地步。”

她话音刚落,门外就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,伴随着仆从恭敬的行礼声:“侯爷。”

春桃吓得浑身一哆嗦,连忙跪了下去。林晚星深吸一口气,抬眼望去。

逆光中走进来的男子,身形颀长挺拔,一身玄色锦袍,腰间束着玉带,墨发玉冠,面容冷峻,眉眼间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。他的目光扫过来时,带着审视的凉意,落在林晚星脸上时,微微顿了顿。

“醒了?”赵珩的声音低沉,像冬日里的冰棱,“偷了母亲的镯子,还敢冲撞灵月,你倒是有几分胆子。”

林晚星没有跪,只是微微颔首:“侯爷,我没有偷镯子。”

“哦?”赵珩挑了挑眉,走近几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灵月亲眼看见你从母亲的院子里出来,镯子就掉在你身后的路上,人证物证俱在,你还想狡辩?”

“亲眼看见,未必是真相。”林晚星迎上他的目光,毫不退缩,“三小姐说看见我从夫人院里出来,可我今日辰时起,就一直在后院的竹林里抄经,春桃可以作证。至于镯子掉在我身后,很简单,有人捡了镯子,趁我不备扔在那里,再让三小姐‘恰巧’看见。”

春桃连忙磕头:“侯爷!奴婢可以作证!表小姐今日确实一直在竹林,奴婢寸步不离!”

赵珩的目光落在春桃身上,又转回来看着林晚星。眼前的少女,明明穿着粗布衣裳,脸色苍白,却眼神清亮,像淬了光的星辰,和往日那个唯唯诺诺、见了人就躲的模样,判若两人。

他沉默片刻,薄唇轻启:“证据。”

“侯爷若是信我,便让人去查三小姐今日辰时的去向,再去竹林看看,我抄经的纸墨还在那里。另外,”林晚星话锋一转,“翡翠镯子质地温润,若是贴身放着,会沾染上人的体温,也会留下细微的汗渍。我今日一直在抄经,手上全是墨痕,侯爷可以让人查验镯子,看上面有没有墨痕,又或是……有没有三小姐的痕迹。”

赵珩眸色微动。他本是被母亲逼着来处理这件事,没料到这个不起眼的表侄女,竟有这般条理。他挥了挥手,身后的侍从立刻领命而去。

不多时,侍从回来复命,果然如林晚星所言,赵灵月辰时根本不在夫人院附近,而是在自己院里和丫鬟打闹,至于那翡翠镯子,内侧擦去浮尘后,赫然有一点淡粉色的胭脂痕迹——那是赵灵月惯用的花色。

真相大白。

赵珩看了林晚星一眼,语气依旧冷淡,却少了几分戾气:“此事是灵月胡闹,我会让她来给你道歉。你身子弱,好好养着,缺什么,让春桃去账房支。”

说完,他便转身离去,玄色的衣袍掠过门槛,带起一阵冷风。

春桃松了口气,拍着胸口道:“表小姐,您太厉害了!侯爷都没为难咱们!”

林晚星却看着赵珩离去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她记得《永宁侯府纪事》里写过,赵珩之所以性情大变,是因为他当年领兵出征时,本可以大获全胜,却因为朝中有人暗中通敌,导致他麾下的三百亲兵全军覆没,而那个通敌的人,正是他的庶叔赵康。赵康觊觎侯位已久,一直暗中算计,赵珩虽心知肚明,却苦无证据,只能闭门不出,韬光养晦。

小主,

这侯府,就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。而她一个孤女,想要在这里活下去,甚至活得好,就必须找到靠山。

赵珩,或许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。

接下来的日子,林晚星安分守己,养好了伤,平日里不是在院子里看书,就是琢磨着做点新奇的玩意儿。她知道赵珩的亲兵当年战死,他心里一直有愧,便凭着自己历史系的知识,画了几张简易的护心甲图纸,又改良了一下军中常用的净水囊——前世她跟着导师做过古代军械的课题,这些东西对她来说,不过是信手拈来。

她没有直接去找赵珩,而是借着给夫人送亲手做的点心的由头,把图纸夹在了点心匣子的底层。她算准了,以赵珩的谨慎,夫人的东西,他定会让人仔细查验。

果然,三日后的傍晚,赵珩的贴身侍从敲响了她的院门。

“表小姐,侯爷请您去书房一趟。”

林晚星放下手中的书,理了理衣襟,跟着侍从穿过长长的回廊。暮色四合,侯府的飞檐翘角在昏暗中勾勒出冷硬的轮廓,路过花园时,她看见枝头的寒梅开得正好,暗香浮动。

书房里燃着沉香,暖炉烧得很旺。赵珩坐在案前,手里正拿着她画的护心甲图纸,眉头微蹙,目光专注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眸看来,灯光落在他脸上,柔和了些许冷峻的线条。

“这些,是你画的?”他问道。

“是。”林晚星点头,“我幼时曾见过家父收藏的兵书,闲来无事,便凭着记忆画了几笔,不知是否入得了侯爷的眼。”

她没有说自己是现代人,只是找了个合理的借口。

赵珩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将图纸递给她:“这护心甲的设计,比军中现用的更轻便,防护力却更强,还有这净水囊,能过滤泥沙,长途行军时极为实用。你一个闺阁女子,怎会懂这些?”

林晚星抬眼,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,那里面没有怀疑,只有探究。她微微一笑:“侯爷,世事洞明皆学问。女子未必就只能绣花描眉,不是吗?”

赵珩沉默了片刻,忽然道:“你和我印象里的,很不一样。”

“人总是会变的。”林晚星轻声道,“经历过一些事,若是还像从前那般怯懦,只会任人欺凌。”

赵珩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,停留了许久。他想起那日她据理力争的模样,想起这几日下人来报,说这位表小姐性子沉静,博览群书,和府里的女眷都保持着距离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女子,像一株韧劲十足的翠竹,看似柔弱,实则挺拔,风越烈,越能显出她的风骨。

“你想要什么?”赵珩直接问道,“你帮我改良军械,所求为何?”

林晚星没有犹豫:“我想要侯爷护我周全。在这侯府里,我无依无靠,唯有侯爷能护我。”

她的坦诚让赵珩微微一怔。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人,那些人接近他,不是为了侯府的权势,就是为了他的爵位,可眼前的少女,眼神清澈,所求的不过是一份安稳。

他看着她,缓缓点头:“好。从今往后,有我在,无人敢再欺你。”

一句话,像是一颗定心丸,落在林晚星的心上。她弯唇一笑,眉眼弯弯,像盛满了星光。

从那以后,赵珩便时常召林晚星去书房。有时是讨论图纸的细节,有时是让她帮忙整理古籍——林晚星的历史知识派上了大用场,那些晦涩难懂的古文字,她总能轻易解读,让赵珩惊叹不已。

相处的时间久了,林晚星渐渐发现,赵珩并非如外界传言那般冷漠无情。他只是把自己的心封闭起来了。他会在她看书看得入神时,默默给她披上披风;会在她提及家乡时,安静地听着,眼神里带着淡淡的温柔;会在赵灵月再次出言挑衅时,毫不留情地斥责,护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