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同府,口泉煤矿。
隆冬的雁北高原,朔风怒号,卷起煤灰与雪沫,扑打在连绵起伏的黑色山峦上。
这里没有草木,只有裸露的、被挖得千疮百孔的煤层和堆积如山的矸石。
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煤燃烧的硫磺味、汗水的酸馊味,还有一种深入骨髓,挥之不去的绝望气息。
山坳深处,一片被高大木栅和铁丝网围起的巨大营地,便是令人闻之色变的“苦役营”。
营内没有房舍,只有依山挖掘、低矮潮湿的土洞和窝棚。
此刻,正是“放工”时辰,一队队衣衫褴褛、形销骨立,留着金钱鼠尾辫的人影,正拖着沉重的脚步,从幽深的矿洞中如同行尸走肉般挪移出来。
他们大多佝偻着腰,面色青灰,眼神空洞麻木,裸露的皮肤上布满煤灰、冻疮和鞭痕。
每个人的脖颈上都套着一个沉重的铁环,上面刻着冰冷的编号。
寒风卷起一片破布,露出其中一个苦役被破裤遮掩的下体——那里只有一片丑陋的疤痕。
他打了个寒噤,下意识地佝偻得更紧。
“快走!磨蹭什么!想挨鞭子还是想饿死?”
前绿营兵痞出身,因手段狠辣而被提拔为监工头目的王疤瘌,这会儿不断挥舞着手里浸过油的牛皮鞭,骂骂咧咧地抽打在动作稍慢的苦役背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他身后,是一排端着火铳、眼神凶戾的汉军旗监守。
营地中央的空地上,几口巨大的铁锅里,翻滚着稀薄的、几乎看不见米粒的菜糊糊。
几个同样面黄肌瘦、但眼神稍显灵活的伙夫正拿着长柄木勺搅动着。
食物的气味微弱得可怜,却足以让麻木的苦役眼中闪过一丝野兽般的渴望。
“排队!排队!按号牌领食!”
苦役们沉默地排起歪歪扭扭的长队,伸出破碗。
伙夫机械地舀起一勺糊糊倒入碗中。
分量极少,勉强盖住碗底。
领到食物的人立刻蹲下,顾不得烫,拼命地啜吸着,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琼浆。
一个身材格外高大、骨架粗壮、但眼窝深陷,依稀能看出曾是满洲壮汉轮廓的苦役,几口就吸光了碗底的糊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