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5章 月光下的约定

“鸡。”陈望生说,把树枝扔了,站起来。“秀芬家的鸡没了,我得画一只回去给她看。她说了,要买一只一样的。”

“你画的不像。”小石头说。

“像。你不懂。”陈望生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拎起盐袋子,“走吧,回去。”

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慢。太阳大了,晒得人发昏。路两边的树少,遮不了阴,走一段就要歇一会儿。念归的鞋走了一会儿就脏了,但他不在意,走两步就低头看一眼,好像怕鞋跑了。

陈望林的腿越来越不行了。他不说,但许兮若看得出来。他的眉头皱着,嘴唇抿着,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自己较劲。棍子点在地上的声音变重了,笃,笃,笃,像在敲钉子。

“歇一会儿吧。”高槿之说。

陈望林摇了摇头。“不用。快了。”

“歇一会儿。”高槿之又说了一遍,语气不重,但很确定。他把自己的布包放在路边的石头上,扶着陈望林坐下来。

陈望林坐下来,长出了一口气。他的额头上有汗,细细的,密密的,顺着皱纹往下流,流到眼角,他用手背擦了擦。

念归蹲在他面前,仰着头看他。“爷爷,疼不疼?”

“不疼。”

“你骗人。”

陈望林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有一点。但不碍事。”

念归低下头,把新鞋脱了,放在陈望林面前。“你穿我的鞋。我的鞋软。”

陈望林笑了,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“傻孩子。你的鞋那么小,我怎么穿?”

念归看着那双鞋,想了想,把鞋又穿上了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陈望林身后,用两只手推他的背。

“我推你走。”

陈望林被他推了一下,往前倾了一下,笑了。“你推不动。”

“推得动。你轻一点走,我使劲推。”

陈望林没再说话,但他的眼眶红了。他站起来,拄着棍子,一步一步地走。念归在后面推着他,两只手撑在他背上,小脸憋得通红,像一只推着球的小甲虫。

许兮若走在后面,看着这一幕,眼眶也热了。高槿之走在旁边,没有说话,只是握住了她的手。这一次握得比刚才紧一些,不是那种故意的紧,是不自觉的紧,像怕她跑了一样。
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他的侧脸被阳光照着,轮廓很硬,但眼睛很软。他感觉到她的目光,转过头来,看着她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没怎么。”她说,“就是——我在想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事?”

他想了想。“没忘吧。针买了,线买了,鞋买了,盐买了——”

“不是这些。”她说,“我是说——我们。我们忘了什么事。”

他停下来,看着她。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大,很亮,像太阳从云后面跳出来。

“结婚证。”他说。

她也笑了。“对。结婚证。”

他们在那拉村办了婚礼。那是一年前的事。玉婆婆给他们缝了衣裳,岩叔他们做了席面,全村的人都来了,喝了酒,吃了肉,闹到半夜。村长当了证婚人,说了几句话,说着说着就哭了,说这是那拉村三十年来最高兴的事。两个小朋友当了花童,撒了一路的槐花,撒完了又捡回来,又撒了一遍。橘猫蹲在桌子底下,吃了一整条鱼,吃完舔了舔嘴,打了个哈欠,睡着了。

但回到南市之后,两个人忙。她忙她的工作,他忙他的高氏集团的事务,一拖就是两个月。结婚证的事,谁也没提,但谁也没忘。它在那儿,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,不发芽,但活着。

“回去就领。”他说。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这次不拖了。”

她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他的眼睛很认真,不像在开玩笑。那道被草叶贴着的伤口,草叶掉了,露出一小道红印子,细细的,像用笔画上去的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他笑了,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
回到那拉村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玉婆婆站在院门口等着,手搭在额头上,挡着阳光,往路上看。看见他们了,手放下来,转身进了院子。等他们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灶台上的水已经烧开了,茶已经泡好了,碗已经摆好了。

“回来了?”她问。

“回来了。”陈望林说。

“买到东西了?”

“买到了。”

就这么两句,没了。但玉婆婆看着陈望林脚上那双旧鞋,皱了皱眉头。“你没给自己买一双?”

“不用。这双还能穿。”

玉婆婆没说话,转身进了屋。过了一会儿,拿出来一双新鞋,布面的,胶底的,黑色的,放在陈望林脚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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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给你的。上次赶集买的,一直放着。”

陈望林看着那双鞋,愣了一会儿。他蹲下来,拿起一只,摸了摸鞋面,又摸了摸鞋底。鞋底很软,很厚,用手一按,能按出一个坑。

“什么时候买的?”

“上个月。你还没回来的时候。”

他没说话,坐在门槛上,把旧鞋脱了,换上新的。新鞋有点紧,但穿一会儿就松了。他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走了两步。

“合适吗?”玉婆婆问。

“合适。”他说,“很合适。”

那天晚上,月亮又升起来了。比昨天还圆,还亮。院子里洒满了月光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槐树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灰色的,花也是银灰色的,一朵一朵的,像碎银子。

许兮若坐在槐树下,手里拿着那对杯子。白瓷的,蓝花的,有细小的裂纹,但在月光下看不出来,只看见白色的瓷和蓝色的花。她把两个杯子并排放在膝盖上,看了很久。

高槿之走过来,坐在她旁边。

“在看什么?”

“在看杯子。”

他拿起一个,对着月光看了看。月光透过瓷壁,白瓷变成了半透明的,像玉,蓝花浮在上面,像画在水面上的。
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他把杯子放下来,转过身,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脸很白,很干净,眼睛很亮,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。她的头发散下来了,披在肩膀上,被风吹着,一缕一缕的,像槐树的枝条。

“许兮若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
“嗯?”

“回去以后,第一件事就去领证。第一天就去。不管多忙。”

她看着他,笑了。“好。”

“我说真的。”

“我知道你说真的。我也说真的。”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手心里,递到她面前。是一枚戒指。不是金的,不是银的,是一枚木头的戒指,雕得很粗糙,表面没有打磨光滑,还留着刀刻的痕迹。但能看出来,是一朵花,大概是槐花,五个花瓣,圆圆的花心。

“我自己刻的。”他说,“刻了三天。手都刻破了。”

她拿起来,对着月光看了看。花瓣不是很圆,有的地方刻深了,有的地方刻浅了,但能看出来是一朵花。花心里刻了两个字,很小,看不太清。她把戒指凑近了看,是两个小字——“念归”。

“念归?”她抬头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