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0章 槐花深处

“他说,他怕。”

玉婆婆低下头,继续缝那件衣裳。一针,一针,细细的,密密的。

陈望生站在那儿,不知道说什么。

许兮若站起来,走到玉婆婆跟前,蹲下来。

“玉婆婆,他在外面。在槐树底下。他走了四十年,找了他四十年。他现在回来了,不敢进来。”

玉婆婆的手停了一下。

只是一下。然后继续缝。

“他说,他怕你不在了。怕你嫁人了。怕那棵树没了。”

玉婆婆的手又停了一下。

“他说,他跟玉珍订过亲。说好了,挣了钱就回来娶她。结果一走,就是四十年。”

玉婆婆的手抖了一下。

针扎进了手指,冒出一颗血珠。她把手指放进嘴里,吸了吸,然后继续缝。

许兮若看着她,没再说话。

院子里安静极了。只有针穿过布的声音,细细的,轻轻的。

小石头也不逗蚂蚁了。他站起来,看着玉婆婆,又看看门口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
过了很久很久,玉婆婆把那件花布衣裳缝完了。她把针线放下,把衣裳叠好,站起来。

她走到许兮若跟前,把衣裳递给她。

“给。”

许兮若接过来,看着她。

玉婆婆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,很轻,像风里的槐花香。

“我去看看。”

她说完,往门口走。

她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。她的背有些驼了,腿脚也不利索了,但她走得很稳。她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过头,看着许兮若。

“你跟我去?”

许兮若站起来,走过去,扶着她。

她们一起走出院子,往村口走。

太阳快落山了,天边红红的,把整个村子都染红了。路两边的人家开始做饭,炊烟升起来,袅袅的,在夕阳里,像一层薄薄的纱。

她们走到村口,走到那棵槐树底下。

陈望林还站在那儿。他站在树下,摸着树干,看着那些花。他的背影在夕阳里,被照得亮亮的。

他听见脚步声,回过头。

他看见玉婆婆,愣住了。

玉婆婆也看着他。

两个人隔着几步远,就这么看着。

太阳在他们身后落下去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地上,投在树下,投在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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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望林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
玉婆婆也没说话。

她只是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她走过去,走到他跟前,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

“瘦了。”她说。

陈望林的眼眶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终于说出话来。

“你……你还在这儿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……你没嫁人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……你等我?”

玉婆婆看着他,没说话。

但她点了点头。

陈望林站在那儿,眼泪流下来了。他流着眼泪,笑着,像那个照片上咧着嘴笑的少年一样,笑得没心没肺。

“我……我找了四十年。”他说,“找望生,找了四十年。我以为他死了。我以为你们都死了。我不敢回来。我怕回来,什么都没了。”

玉婆婆听着,没说话。

“我去年才知道,他回来了。有人告诉我,他回来了,你还在。我就往回走。走了一年,走到现在。”

玉婆婆还是没说话。
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他说不下去了。

玉婆婆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和照片上那个年轻的女人一模一样,眼睛弯弯的,像两道月牙儿。

“回来就好。”她说。

陈望林愣在那儿。

“回来就好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
然后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
那两只手,一只粗糙,布满老茧,一只也粗糙,也布满老茧。它们握在一起,握了很久很久。

许兮若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,眼眶热了。

风吹过来,槐花的香把他们裹住了。那些花苞又开了一些,露出更多的白,在风里摇着,簌簌地响,像在说什么话。

陈望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。他站在不远处,看着他们,看着看着,笑了。那笑容和他哥哥一模一样。

秀芬也来了。她站在更远的地方,站在一棵树后面,只露出半边脸。但她看着这边,一直看着。

小石头跑过来,跑到许兮若跟前,拉着她的手。

“姐姐,那个爷爷是谁?”

许兮若蹲下来,看着他。

“那是你大伯。你爸爸的哥哥。”

小石头看看陈望林,又看看陈望生,歪着脑袋。

“他长得跟我爸好像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怎么哭了?”

“因为他高兴。”

小石头想了想,点点头,好像懂了。

他又问:“那他以后不走了吧?”

许兮若看着他,又看看陈望林,看看玉婆婆,看看陈望生,看看秀芬。

“不走了。”她说,“都不走了。”

那天晚上,玉婆婆的院子里坐满了人。

玉婆婆,陈望林,陈望生,秀芬,小石头,许兮若,高槿之。还有那只橘猫,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钻出来,蜷在玉婆婆脚边,眯着眼睛,打着呼噜。

许兮若看见它,笑了。

“信差。”

它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,继续睡。

玉婆婆做了一大桌菜。槐花饼,槐花粥,槐花炒鸡蛋,还有腊肉,咸菜,花生米。她把家里存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,摆了一桌子。

“吃。”她说,“都吃。”

大家围坐在一起,吃着,喝着,说着话。

陈望林和陈望生坐在一起。他们挨得很近,肩膀碰着肩膀,像小时候一样。他们不怎么说话,就是时不时看一眼对方,看一眼,笑一下,再看一眼,再笑一下。

秀芬坐在陈望生旁边,低着头,慢慢地吃。但她会给陈望生夹菜,夹一筷子,放他碗里,也不看他,继续吃自己的。陈望生看着她,笑了,把那菜吃了,吃得很慢,像在品什么好东西。

小石头吃得最快,吃完就跑过去,蹲在橘猫旁边,摸它的毛。橘猫被他摸得烦了,站起来,换了个地方,继续睡。他又跟过去,继续摸。

许兮若看着这一切,心里满满的,暖暖的。

她想起那些信。那些从远方寄来的信,那些歪歪扭扭的字,那些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消息。现在,那些信里写的人,都坐在她面前。

她想起那个找儿子的女人。她在家等着,等着那个也许永远不会回来的儿子。但她有个家可等。

她想起那个找女儿的男人。他还在路上,还带着那张照片,那件红花布的衣服,还有那封写给“在路上的人”的信。他不知道他的女儿还活着,正在某个地方长大。但他还在找,还在路上。

她想起那些在路上的人。有的找到了,有的没找到,有的还在找。但他们都在路上,一步一步地走着,朝着某个方向,怀着某个念想。

吃完饭,天黑了。

月亮升起来,圆圆的,亮亮的,把整个院子都照得白花花的。那棵槐树的影子投过来,投在院子里,投在每个人身上。

大家坐在院子里,不进屋,就那么坐着。

陈望林忽然站起来,走到玉婆婆跟前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她。

是那张照片。黑白的,旧的,边角都烂了。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,扎着两条辫子,穿着碎花布衫,站在一棵树底下,笑着。

小主,

玉婆婆接过来,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